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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夫人此症……请恕老夫直言,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年长的那位胡须花白的老大夫,捻着胡须,声音干涩,“脉象浮浅至极,若有若无,像是……像是在极薄的皮囊下游走着无数细丝,杂乱无章。时而能摸到一点,时而又空空如也。”

另一位中年大夫接口,语气犹疑:“气息更是古怪。微弱悠长,间隔极不规则,不像活人的呼吸,倒像……倒像某种机括精巧的偶人,被上了发条,在缓慢地、机械地运行。可偏偏胸口又有微弱的起伏。”

第三位年轻些,胆子也大些,低声道:“学生方才斗胆,细查了尊夫人的手足肌肤。触手冰凉,但弹性……竟似乎还在。只是那冰凉之下,感觉不到多少温热的血气,皮肤也似乎变得极薄极韧,像……像是最好的羊皮纸,下面却空空荡荡。身上除了手臂骨折和些许擦伤,并无致命外伤。可这……”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这已超出了他们医书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对“人”的认知。

“惊风邪入,魂魄离散?”

“精血骤然枯竭,形销骨立?”

“难,难啊!非药石所能及也!”

最终,他们只能开些安神定惊、补气养血的常规方子,留下几句“听天由命”、“悉心照料”的套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气氛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的宅邸。

送走大夫,张进士独自回到弥漫着浓重药味和那股挥之不去、越来越空洞的冷香的卧房。丫鬟仆妇皆被他厉声屏退。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跳跃的烛光下,他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蜡像般的悲戚,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暴露出底下真实的礁石——那是一种混合着惊疑、焦虑、事情脱离掌控的暴怒,以及一丝隐秘的、急于摆脱麻烦的急切。

他在床前来回踱步,鞋底敲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烦躁的嗒嗒声。几次停下,盯着床上昏迷不醒、面色青白、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妻子,眼神变幻不定,时而恐惧,时而厌憎,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算计。

“没用的东西!”他忽然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搞出这么大动静!挂在树上!众目睽睽!”他想起宴会上那些同僚惊骇、探究、或许还有幸灾乐祸的眼神,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睛发红。

这与原先计划好的“悄无声息地病弱、消逝”,然后他再“悲痛”续弦,迎娶那位早已暗中往来、家世显赫的贵女,完全背道而驰!如今,周氏成了长安城一桩诡异的谈资,连带着他也成了笑话和众人私下揣测的对象!这让他如何再去攀那门高亲?那贵女的家族,最重名声,岂会容忍这种不清不楚的牵连?

都是那该死的香!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胭脂铺女人!

他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周氏那架华丽的妆台前,动作粗暴地拉开一个个抽屉,胡乱翻检。珠钗首饰、胭脂水粉被扫落一地。终于,在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钥匙就在妆台暗格里,他早就知道),他找到了那个素白底绘飞燕的瓷盒。

盒子已经空了,只在内壁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桃花色的膏体痕迹,和那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脊背发凉的冰冷余香。

他拿起空盒,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其捏碎,低声咒骂了一句极其恶毒污秽的乡野俚语。随即,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将空盒揣入袖中,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微弱、形同朽木的周氏,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昔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夫妻情谊,只有尽快摆脱累赘的决绝。

转身,他大步走出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心腹老仆低语几句,便径直出了宅院。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轿,只带着一个贴身小厮,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七拐八绕,脚步匆匆,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来到另一条街巷深处。这里远离喧闹的市井,住户多是些低品级的官员或富商,门户清净。他在一座小巧精致、门楣上挂着“李宅”匾额的宅邸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才上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很快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俏丽丫鬟的脸,见到是他,并不惊讶,只迅速侧身让他进去,又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才轻轻关上门。

“张爷来了?”丫鬟低声道,引着他往内走,“小姐在后院小楼等您,吩咐了,直接上去便是。”

张进士轻车熟路地穿过打理得颇为雅致的庭院,假山竹石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他来到一座灯火温馨、垂着湘妃竹帘的绣楼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才抬步上楼。

楼上,熏香暖融,陈设清雅。一位身着浅紫缕金衣裙、身段风流窈窕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凭栏而望,头上戴着垂下轻纱的帷帽,遮住了面容。听到脚步声,她并未立刻转身。

张进士快步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曲江宴上发生的诡异一幕,周氏被风吹走挂树、救下后的古怪状况,以及几位大夫的诊断,快速说了一遍。他刻意强调了场面的失控和诡异,语气中难掩焦虑与怨气。

“……那胭脂铺的妖妇,给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如今人是‘轻’了,可也成了这副半死不活、不人不鬼的样子!挂在树上,众目睽睽,闹得满城风雨!这、这可如何收场?与原先说好的‘体弱多病、悄然逝去’,全然不同!只怕……只怕要牵连到你我的大事!”

帷帽女子静静听着,始终没有转身。直到他说完,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熏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良久,帷帽下才传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冰珠落在玉盘上的轻笑。笑声里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凉薄。

“慌什么?”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轻纱拂动,虽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仪态气度,已是清华高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这样……岂不更好?”

张进士一愣:“更好?”

“‘惊风卷走,坠树昏迷’,”女子声音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玩,“听起来,岂不是比‘突然病故’……更像一场无可指摘的意外?风那么大,树那么高,谁又能料到?谁能怪罪?至于救下来后昏迷不醒,药石罔效,那是她命该如此,福薄承受不起这场富贵。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她向前走了两步,轻纱微晃:“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意外’,有时候,反而比暗室里的‘病故’更干净,更让人无从置喙。谁也疑心不到你头上,只会叹你时运不济,新科得意却家宅横生变故。说不定,还能博得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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