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妆(六)(1 / 1)橘月半
一阵格外猛烈的、如同巨兽咆哮的旋风,毫无征兆地从宽阔的池面席卷而来!那不是普通的风,像是一堵无形的、高速移动的墙壁,裹挟着冰凉的池水水汽、泥沙和落叶残枝,以摧毁一切的气势,直扑这片灯火辉煌的彩棚区域!
“呼——轰——!!!”
可怕的巨响瞬间盖过了一切!
狂风过处,如同巨灵神的手掌狠狠拍下!最外围的几座小彩棚“喀啦啦”一阵爆响,竹木骨架断裂,绸布被撕裂,碎片裹着里面的杯盘碗盏、灯烛果品,一起被卷上天空!中间的彩棚虽然坚固些,也被吹得东倒西歪,棚顶的灯笼半数熄灭,半数被吹飞,像一团团火球在空中翻滚坠落!长案被掀翻,美酒佳肴泼洒一地,汤汁酒液混合着泥土,一片狼藉!宾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或被吹倒在地,或被飞溅的杂物击中,哭喊声、尖叫声、物品碎裂声、风声水声……交织成一曲地狱般的交响!
而场地中央,那抹碧色身影,正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向后几乎对折的腰身动作,双臂展开,裙摆和披帛如巨大的碧色羽翼般扬起。风来的刹那,她轻盈得早已超越常理的身体,就像一片真正的、失去了所有重量和牵绊的碧纱,被那股沛然莫御的狂暴力量,轻而易举地、完全失控地卷离了地面!
“啊——!!!”
一声短促到极点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惊叫,从周氏口中迸发,瞬间就被更加狂暴的风声彻底吞噬、撕碎!
在无数双被恐惧和难以置信填满的眼睛注视下,那碧衣女子如同一只断了线、又被狂风攫住的绝望纸鸢,身不由己地向着高处、向着漆黑如墨的夜空飘去!她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可指尖只有冰凉的、呼啸而过的风。淡碧色的绡纱在狂暴的气流中疯狂翻卷、撕扯,发出裂帛般的哀鸣,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捏住、正在被活生生扯碎翅膀的碧色蝴蝶。
“夫人!!!”
“天哪!快!快救人啊!”
“拉住她!抓住她的裙子!”
张进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从席位上跳起,向前冲了几步,伸出手,徒劳地朝着空中那越来越高的碧影抓去,指尖只触碰到冰冷刺骨的风。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惊骇、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计划彻底失控的恐慌和暴怒?但那表情变化太快,瞬间就被更浓重的、表演性的悲痛覆盖。
场面彻底大乱,幸存的人们哭喊着,躲避着仍在肆虐的狂风和从天而降的杂物,谁还能顾得上去救一个被吹上天的人?几个胆大的仆役想去找竹竿、绳索,可在这狂风和混乱中,又能做什么?
只见那碧影被狂风挟裹着,如同一片真正的落叶,越过摇摇欲坠的彩棚顶,越过狂舞的树梢,直向池边那株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遒劲如龙爪的古槐树顶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夹杂着树枝断裂的清脆“喀嚓”声,清晰地传入下方幸存者的耳中,盖过了部分风声。
碧影撞上了一根粗壮横生的枝桠,翻滚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的姿态,挂在了上面。碧纱缠绕着枝干,像某种怪诞的装饰,又像一个被钉在刑架上的、失去了生命的偶人。
风,恰在此时,诡异地、骤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是地狱般的喧嚣,下一秒,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池水兀自拍打着石岸,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以及劫后余生的人们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和零星难以抑制的抽泣。
所有人都呆住了,仰着头,望着那株高大的古槐,望着那挂在离地数丈高处的、一动不动的碧色身影。灯笼大多已灭,只有少数几盏侥幸未熄的,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勉强勾勒出树冠狰狞的轮廓和那抹触目惊心的碧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才有人从这极致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快……快救人啊!”
“梯子!去找梯子!”
“小心!树枝可能断了!”
仆役们终于找来了长长的竹梯,手忙脚乱地架起来。几个胆大的护院哆哆嗦嗦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团碧影。下面的人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火光跳跃着,照亮了上方的情形。
周氏双目紧闭,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嘴唇是骇人的紫黑色。她的一只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是撞断了。碧色的纱衣多处撕裂,沾满了尘土和树叶。最令人心惊的是,当护院们试图将她从枝桠间解下来时,只觉得手中轻飘飘的,仿佛托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袭空荡荡的、灌满了冷风的衣裳,或者……一具精致但内里已被掏空的人偶。
“轻……太轻了……”一个护院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人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抬了下来,放在匆忙铺开的锦褥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也似有似无,游丝一般。张进士扑到妻子身边,连声呼唤,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泪也滚滚而下,不知是真是假。有人匆忙跑去请大夫,更多的人围在四周,窃窃私语,目露惊疑和后怕,看着张进士“悲痛欲绝”的表演,也看着锦褥上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的躯体。
混乱中,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穿着青色布裙、身形纤瘦、面容沉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了人群的外围。她站在那里,仿佛自带一层隔膜,将所有的喧嚣、混乱、悲泣都隔绝在外。
正是胭脂娘子。她并未靠近,只远远地望着锦褥中面色青白、气息奄奄的周氏,又抬眼看了看那株枝叶犹在微微摇晃、仿佛刚刚完成一次血腥献祭的古槐,最后,她的目光,如同冰锥,落在那个看似悲痛欲绝、捶胸顿足、却连眼泪都流得有些刻意的张进士身上。
她的目光太冷,太静,像是早已看穿了这幕悲喜剧的所有台词和伪装。
她静立了片刻,秋风拂起她鬓边一丝碎发,又落下。然后,她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尚未散尽的惊恐、夜色与弥漫的尘土气息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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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宅一夜灯火未熄,却亮得人心慌。
请来的三位大夫,在正厅里轮番诊视了昏迷不醒的周氏后,聚在外间,皆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又束手无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