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建这个人，以前在赵立春身边当管家，经手的每一笔钱都记账。那时候他记账是为了怕——怕赵家翻脸，怕自己出事，怕有一天被人当弃子。现在他编藤椅，编一个不够，还要编茶几。

他不是在打发时间——他是在给自己重新找个位置。”祁同伟把窗帘拉开，“他不是想证明自己有用。他是想证明自己可以不用来藏东西。”

陆亦可把台账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祁厅，那个赵东来的减刑材料到政法委了。监狱管理局报上来的，说他表现良好，建议减刑半年。按规定政法委要出个意见。你看怎么回。”

“依法办。”祁同伟转过身来，“表现好就该减。不管他以前是谁的人，在监狱里积极改造就该得到应有评价。但有一点——让他知道，他以前经手假死亡档案的事，档案上永远记着。减刑不是因为过去被原谅了，是因为他在里面做了该做的事。”

陆亦可记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东来在里面也学了藤编。监狱管理局的人说他编得不如刘新建好，但他带了个徒弟——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判了六年。赵东来手把手教他，从选藤条开始教。”

祁同伟没接话，只是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窗外阳光正好。

这天下午，陈海一个人走到了山水庄园。不是搭祁同伟的顺风车来的，是自己坐公交来的——从家门口坐到城乡结合部的终点站，

然后拄着手杖沿着湖边土路慢慢走。手杖是新换的，乌木的，把手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不是喘气，是看风景。

湖边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对岸的湖景书店挂了新的招牌，门口摆了几把藤椅——是那种仿古的工艺藤椅，不是刘新建编的那种，但样式很像。

他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茶棚里高小琴正给一盆文竹换盆。

围裙上沾满了泥，手指缝里也是。

她看见陈海从湖边小路上慢慢走过来，赶紧放下花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老婆呢？”

“在家带孩子写作业。她说我今天状态好，让我自己出来走走。我就想走来试试——从公交站走到这儿，以前想都不敢想。”陈海在茶棚的藤椅上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

高小琴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是你泡的龙井，上次来喝的就是这个味道。高小琴说对，上次是去年秋天你跟祁同伟一起来的，当时你走到茶棚门口就累得不行，是她扶你进来的。

今年你自己走过来了。

陈海看着自己的腿，把手杖拿过来横放在膝盖上。

他说他在康复中心见过一个小孩，也是车祸，一条腿没了。

小孩天天哭，他妈也跟着哭。

后来有一天他看见小孩对着镜子，把空裤腿扎起来，说妈你看我是独腿大侠。他妈哭着笑。

他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没资格喊疼——他只是走不了路，那个小孩是没有了腿。

但那个小孩笑了。

从那天起他跟自己说，能走一步就是一步，能走两步就是两步。

“我现在能走两千步了。”陈海端起茶杯，“今天从公交站走到这儿，手机计步器显示一千八百步。回去还要一千八。加起来三千六——破了康复中心所有下肢神经损伤患者的纪录。”

高小琴给他续上茶。“那你下次的目标是多少？”

“下次我想走到湖对岸的柚木林。去看看你种的那些柚木苗——不对，现在该叫柚木树了。上次同伟带我去看过一次，那时候才齐腰高，现在该齐屋檐了吧。”

陈海指着对岸那片墨绿色的林子。

“最高那几棵已经齐屋檐了。今年春天还开了花，米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不香，但很好看。同伟说柚木开花不容易，要长够年头才开。高老师说它们开花了就说明根扎深了。”

高小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柚木在午后阳光下站得笔直。

陈海走的时候高小琴用保温袋装了几个刚出锅的饺子让他带回去。

三鲜馅的，虾仁是早上买的活的。

陈海说不用不用，我是来喝茶的，还带饺子回去算什么。

高小琴硬塞进他手里，说不是给他的，是给嫂子和孩子的。

他一个人走到茶棚来，回去的时候却带了饺子——这叫捎带，不叫拿。陈海接过饺子，高小琴又说回去坐公交吧，别走了。他说不，走回去。

今天凑够四千步，明天就可以跟康复中心的医生说——瘸子也能走到柚木林。高小琴说你注意安全，他说好，拄着手杖沿着湖边土路慢慢走远。

与此同时，陈岩石病房里又响起祖孙俩摆棋的声音。

外孙个子又长了，快齐陈岩石的肩膀了，嗓子在变声期，说话像鸭子叫。他走了一步车，把陈岩石的马踩了。

陈岩石说你没看见我炮在后面等着呢。外孙愣了一下，把车退回去，说姥爷你再让我想想。陈岩石说下棋不能悔，悔了就没意思了。

外孙说那你以前让我悔那么多次呢。陈岩石说那时候你还小，现在你大了——大了就不能悔棋了，长大了就要对自己走的每一步负责。

外孙把那颗车重新放回去，不说话了，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陈岩石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老伴在旁边削苹果，削完把苹果递给外孙，说你让他赢一把。陈岩石说不用让，他自己能赢。现在他已经赢了我好几次了。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去了一趟省委。

周正平的秘书给他倒了杯茶，说周书记正在接电话让他稍等。

祁同伟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翻手机，看到王文华在督查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赵晓光今天早上蒸了一屉豆沙包，每个包子上都用红豆点了一个红点。

老周问为什么点红点，他说今天是武小光的生日。

如果他活着，今年二十八。

他把豆沙包供在食堂后门对着西边的方向，鞠了三个躬。

然后收了回来，说不能浪费粮食，自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