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

叶景诚和袁天帆正坐在窗边喝下午茶，茶点摆了半桌，两人谈笑自然。

可不是闲坐消磨时间……他们在等人。等的是无线大股东利孝和的太太，利陆雁郡。

上次拍卖会上，陆雁郡为拿下一块大宗官地，答应把手里无线股份转给叶景诚，条件是他退出竞标。这趟茶局，就是履约前的铺垫。

趁人还没到，叶景诚顺口问：“帆哥，丽视那边，有动静没？”

袁天帆收了笑，语气一正：“想最快控股权，直接找丽的呼声。他们手里捏着丽视六成一股，而且早放出风声想卖。”

“丽的呼声？”叶景诚愣了下，“听着像丽视的亲戚？”

“就是它前身。”袁天帆解释，“早年是个电台，七三年就停播了，怪不得你没印象。”

“后来呢？”

“红毛鬼关了电台，转头开了丽的电视台……五七年启播，香江第一家有线台，当年独一份。”

“那无线呢？”

“十年后冒出来的。一上来就喊‘免费电视’，架势挺大。”袁天帆笑了笑，“丽视那时已攒下一批铁杆观众，又觉得免费台烧钱如流水，根本活不长。听说无线总部设在香江电台旁边一个小山坳里，整栋楼就一幢行政楼，当时还笑人家……这‘电视城’也太寒酸了。”

结果一巴掌扇得又响又脆：观众没嫌免费，反而抢着看；丽视那帮人，错估了人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底气。

如今形势不同了。免费台成了多数人打开电视的第一选择。丽视一直由洋人掌舵，口味和叙事节奏，难免和本地观众隔着一层。

无线台早年虽设备简陋、布景寒酸，但背后股东多是香江本地财团，对这片地界熟得闭着眼都能摸清门路。剧集水准不必压过丽视，只要做到对方七成火候，单凭“免费”二字，优势就稳稳立住。

丽视这几年动作不断，恰恰反衬出无线施加的压力：先是放弃收费模式，转做免费；再请来华人黄夕照出任总经理；接着又从无线挖角，连前几年散伙的佳艺电视台旧部，也一并招揽过来。

这些动作，确实让丽视重拾几分声势。可风光终究难复从前，反倒因连年大比投入，账面始终不见盈余。

“价格怎么算？”叶景诚问。

“你想拿下大部分股份，难度不大。但对方真要卖，开价至少比市价高三到四成……那些洋人不是不懂行情，只是装糊涂，不是真傻，更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

“嗯。”叶景诚点头。这点他信。

洋人惯会设局，他绝非第一个动心思的人。像邱德跟，不是掏不出钱接手丽视，而是真按对方报的价硬吃下来，倒成了最吃亏的那个。

眼下叶景诚若想吞下丽视，就得掂量清楚：自己愿不愿当这条鱼？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那些洋人心里门儿清……丽视这两年风头刚起，正是趁热打铁套现的好时机。

他们根在英伦，人总有归处。这边水土不服，不如回老家另谋出路。

两人又聊了几句细处，不过都是闲话家常。叶景诚压根没打算插手丽视日常，买股，纯粹为交易而交易。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款步而来。

陆雁郡来了，一身气度，不疾不徐。

“利夫人，您好。”叶景诚起身，伸手相握，礼数周全。

“哎呀，唐生，真没想到您这般年轻有为。”陆雁郡眼前一亮……这回叶景诚没遮没掩，人站在那儿，眉目清朗，气宇沉稳，倒让她有些意外。

“利夫人，我姓叶，叶景诚。”他语气平实，再无半分掩饰。

时机已到。布局基本落定，嘉禾也好，邵氏也罢，就算此刻全知道了，也掀不起浪。顶多背地里嘀咕两句，翻不出实质波澜。

“哦？叶生，您好。”陆雁郡略顿一下，随即重新伸手，掌心温厚有力。

“请坐。”叶景诚引她入座，顺势介绍：“这位是袁天帆，汇丰银行客户经理，这次交易，由他全权代为对接。”

“幸会。”

“幸会。”

寒暄毕，陆雁郡点了一杯招牌红茶，茶汤刚上桌，她便直奔正题：“叶生，您打算出多少，买我手上那六成无线股份？”

这一局，是她主动约的。前阵子她刚拍下一块大型商用地，又联手船王包玉钢的女婿，拿下另一块超大规模地块……资金与精力，全砸进去了。

她眼下眼底微青，鬓角略松，显见是熬过不少夜。约叶景诚，就是为填那道巨大的资金缺口。

叶景诚侧身看了袁天帆一眼。对方颔首，眼神笃定，意思很明白：一切就绪。

叶景诚转向陆雁郡，客气道：“利夫人，不介意的话，先请袁经理说几句？”

“有专业人士把关，再好不过。价钱高低，咱们心里也有个底。”陆雁郡应得干脆。

她没另请顾问，并非全然信任叶景诚，而是早做过功课；再说，这笔买卖最终还得走银行流程，届时再请自家熟人过目，也不迟。

双方都查过底细，账其实不难算：无线总资产不到十五亿，六成股份，理论上限不过九千万。

叶景诚与袁天帆事先议定底线：一亿上下。袁天帆以专业身份评估时，自然侧重无线当前现金流与短期风险，对潜在增长点，则轻描淡写带过……言语之间，不动声色，却已悄然帮叶景诚压了价。

叶景诚不想拖泥带水，第一轮便报出八千五百万。诚意十足，陆雁郡当场就听出来了。

但生意场上，诚意不等于让步。她现在缺钱，可缺钱不等于认栽。

陆雁郡行商多年，老辣得很。“利夫人”这个称呼里的“利”字，不是随夫姓，而是利家当年看中她的本事与格局，亲自将她纳入族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分。

所以她第一轮还价，只比叶景诚底线高出五百万。

这价，她心里有数：略高，但不高得离谱；既留出余地，又逼对方亮底牌。

半小时过去，双方耐性差不多见底。全程只来回三次报价，其余时间都在掰扯无线究竟值多少钱……你提收视率，我讲广告合约；你说人才储备，我谈设备折旧……每一句，都在为下一句抬价或压价铺垫。

陆雁郡不拖沓，叶景诚亦不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