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首领还是有眼力见的。他立刻反应过来，转头朝手下吼道：“将这些灯全部撤走！等等——先把人类城市那边缴获的灯拿过来点上，再撤这些！”

他是真怕闹出误会。万一这位大人以为灭了灯是要对他不利，反手一巴掌把这个古堡连带里面的所有恶魔全部屠了，他找谁说理去？换灯这个操作很细节，既照顾了陆剡剡的鼻子，又表明了自己没有恶意。

灯光很快被替换了。新点的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脂清香，光线柔和许多，古堡里总算有了点能待人的样子。恶魔首领恭恭敬敬地对陆剡剡说道：“大人，我去厨房亲自盯着，您先小憩片刻。”

然后他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大厅。

一出大厅，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一个手下凑上来，压着嗓子道：“首领，我看这位也没那么……要不咱们……”他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眼神里闪着阴狠的光。

恶魔首领二话不说，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直接扎入那个手下的胸腔，一把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掏了出来。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面不改色地把那颗心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一脚将尸体踢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周围的手下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这个蠢货还想陷害我。”恶魔首领舔了舔嘴角的血，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恶魔们，声音阴冷，“你们都给我记住，这位我们惹不起。都给我加小心伺候好了，谁要是敢出幺蛾子，我把你们都吃掉。”

他顿了顿，咬着牙补充了一句：“那是真吃。绝不是形容词。”

周围的手下恶魔齐齐打了个寒颤，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恶魔首领这才满意地转身，一路小跑地朝厨房奔去。厨房里几个恶魔厨子正战战兢兢地等着，他冲进去劈头就下了死命令：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不准上，什么还在挣扎的、带血的、从活物身上刚割下来的，统统不准。面包、牛奶、黄油、蛋，什么正常上什么。

半个小时后，恶魔首领领着几个魅魔走进了大厅。

那几个魅魔是他领地内最漂亮的，身段妖娆，面容精致，每一个都精心打扮过。恶魔首领在挑选的时候还特意确认过，保证都是原装的处子之身。他觉得自己这番安排已经算是倾尽所有了——美食、美器、美人，放在平时，连邻境的大领主来了都没这待遇。

“大人，您的餐食好了。”恶魔首领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剡剡的表情，“请问您是要在这里用餐，还是换个地方？”

陆剡剡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恶魔首领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欲望，甚至连一丝暧昧都没有。清凌凌的，像一面镜子，直接把他那点小心思照了个通透。

陆剡剡确实明白了。恶魔摆这个阵仗的用意太明显了。很多上位者喜欢魅魔，这是诸界公认的潜规则。可他接受不了。那些妖精专废大腰子，他还想多活几年。况且云吞还睡在他怀里，他哪有那个心思。

“不用了。”他语气平淡，“把食物放下，都退去吧。”

恶魔首领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难道您不满意？如果这几个不合您心意，我马上换——”

陆剡剡抬手打断了他：“我不需要你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只要给我带好路就行了。”

“遵从您的吩咐。”

恶魔首领不敢再多说，赶忙让魅魔们将银餐盘放在桌上，然后带着所有人退出了大厅。脚步声远去之后，大厅里只剩下一片安静，还有陆剡剡怀中小丫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个银餐盘的盖子，说实话，还是用了一点勇气才伸手打开第一个。

掀开一看，牛奶。

第二个，面包。

第三个，黄油吐司。

第四个，几枚水煮蛋和一碟盐。

最后还有一盘地狱风格的水果沙拉。全都仔细切成适中的大小，还有两支精美的银叉子。

准备得很用心。全都是正常食物。

陆剡剡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甚至做好了看到什么诡异的、还在蠕动的、冒着热气的不明物体的心理准备。结果就是这些。普普通通、干干净净的人类餐食。

他忽然觉得这个恶魔首领虽然长得磕碜了点，胆子小了点，但办事确实还算靠谱。

他先低头看了看云吞。小丫头还睡着，小嘴微微撅着，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陆剡剡不忍心吵醒她，便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拿起一片面包，抹上黄油，咬了一口。

松软。温热的麦香在口腔中散开，黄油的咸香随后跟上，融化在舌尖。面包的质地极为细腻，发酵得恰到好处，边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脆。他又尝了一口牛奶，醇厚浓郁，带着微甜。

陆剡剡咀嚼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恶魔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面包松软，完美的麦香和奶油的结合，火候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因为不方便，他都有心将这个厨子一同带走了。

他又拿起一枚水煮蛋，在桌角磕了磕，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黄绵密，带着一丝盐粒的咸味，简简单单，却让人莫名安心。陆剡剡一边吃，一边把云吞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这片地底世界的荧光幽幽地亮着，像一片永不日落的极光。

远处的黑暗深处，通往最近城市的公路蜿蜒而去，通往下一个战场，通往神陨深渊，通往那艘不知沉睡了多久的月亮船。

但他现在不急。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又看了一眼怀中酣睡的云吞，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此时此刻是一个老父亲独有的幸福时光。

云吞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小嘴翕动两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陆剡剡半靠在古堡的石椅上，假寐着，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大殿里很安静，只有换过之后的松脂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然后他听到了纷扰。

“怎么这么吵！”低语中带着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