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1章 杂牌宿命 四处飘零(1 / 2)爱吃大鱼的小猫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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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七月初。

重庆的热,是压在人心底的闷。整座山城像被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扣住,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着鞋底,连沿街黄桷树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垂着边缘泛卷的绿。

长江江水日夜东流,浊浪拍击着朝天门的石岸,卷起半人高的白沫,带走一城的喧嚣——

卖冰粉的小贩吆喝、轮渡的汽笛、街头难民的咳嗽,却带不走陪都经年不散的沉郁。

战事僵持五载,从卢沟桥的枪声到如今,半壁山河已落敌手,朝野上下看似稳守西南、号令统一,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前线的捷报越写越光鲜,后方的粮价却一日三跳,官邸里的宴会依旧衣香鬓影,街面上的饿殍却悄无声息地填了沟。

人人都在说“抗战必胜”,可人人眼底都藏着难言的窘迫与私心,像这山城的雾,散不去,化不开。

七星岗的官邸藏在一片浓荫里,朱漆大门常年闭着,只有门口两名挎着步枪的卫兵纹丝不动,像两尊石塑。书房里的灯火,已经连烧了三日。

刘湘静坐案前,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素净得不像个统御数十万川军的长官。

他身形本就清瘦,连日的思虑焦灼更让那副骨架撑不住衣裳,肩线塌着,脸色苍白得像窗台上铺的宣纸片,唯有一双眼睛,沉在眼眶里,像两潭积了千年的寒水,不见半分慌乱。

桌角摆着一碗温透的汤药,药气早散了,碗沿凝着一圈褐色的药渍,他从昨日收到浙赣前线发来的密电起,就没碰过一口。

密电里的字像烧红的针:日军第十三、第十六师团倾巢而出,沿浙赣铁路西犯,第三战区防线被撕开一道三十里的口子,

守军节节败退,玉山、江山相继告急,军委会急令周边战区火速驰援。他当时只在电文末尾批了四个字:全军待命。

之后便一直坐在这张硬木椅上,等着。

等军委会盖着烫金大印的正式调令。

等朝堂上那套他熟稔了整整五年的调度手段,再一次结结实实,落向他带出来的川军身上。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他却像听不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道浅痕——

那是五年前川军出川前,他拍着桌子骂“杂牌又如何,一样能杀鬼子”时,被镇纸硌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该来的,终究是躲不开的。

日头爬到正顶又往西斜,午后的日影拖得老长,廊下传来皮鞋踩过青石板的声响,节奏稳当,是他的贴身副官张成。

张成双手捧着两封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脊背弯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屋里的人:

“长官,军委会的正式调令到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令第二十三集团军即刻开拔,东进驰援第三战区,归入浙赣战场的作战序列。”

刘湘没抬头,只抬了抬指尖,示意他把东西递过来。

宣纸的纸面还带着官署油墨的潮气,烫金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端端正正,像一张冷硬的脸。

他一字一句扫过去,调令写得漂亮极了:

“第二十三集团军久历战阵,骁勇善战,川中子弟忠勇无双,当此国难危急之秋,更当挺身而出,填补浙赣防线空缺,协同友军固守华东门户,以固国本。”

通篇读下来,全是褒扬,全是器重,像把川军捧到了云顶上。可刘湘的指尖,在纸页最末那一行轻飘飘的小字上,停住了。

“各部拆分配属,分隶友军各部,就地听令前线总指挥调遣,不设集团军独立作战权限。”

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他的心口。

建制拆解。指挥剥夺。兵权旁落。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从民国二十六年川军出川的第一刻起,这四个字就像附骨之疽,从来没离开过。拆分配属,拆分配属,永远是拆分配属。

刘湘的指尖猛地收紧,厚实的道林纸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纸边的毛茬蹭得指腹发疼。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寒凉从脊椎骨往上爬,漫过四肢百骸。

世人都爱说那句“无川不成军”。

重庆的报刊上,隔三差五就登着川军的事迹,“巴蜀铁血”“川人忠义”的词用得毫不吝惜,

每逢大会,礼堂里的致辞必提川军劳苦功高,街头的募捐横幅,也总把川军的草鞋、步枪印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真到了战场调度、兵权划分、粮饷补给的时候,川军永远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

最先被拆分,最先被消耗,最先被推上九死一生的死阵。

他太清楚其中的区别了。

那些中央军的嫡系部队,永远是整建制调动,军长跟着师走,师长跟着团走,

指挥体系纹丝不动,弹药粮饷优先拨,打光了优先补,就算退下来休整,也是成建制地往后撤,功劳永远记在嫡系的名册上。

唯有川军,永远是被当成零碎的填线石。

一个完整的集团军,硬生生被拆成几个师、几个团、甚至几个营,像撒一把碎石子,零零散散插进嫡系部队的防线缺口里。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专属的后勤补给,连阵地守不守得住、仗该怎么打,全要看友军的脸色。

打赢了,功劳是人家嫡系调度有方;

打输了,罪责全是川军作战不力。

战死的将士,连个记名的册页都挤不进去;

部队拼残了,连个补充的兵源都等不到,直接被取消建制!

这就是川军,从出川那天起,就刻在骨血里的,杂牌的宿命。

刘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着眼,那些埋在江南泥土里的身影,竟一个个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是淞沪战场的那几个川军师,被拆得七零八落,各自守着没人管的战壕,在漫天的炮火里硬扛了七天七夜。

脚上的草鞋踩烂了,就光着脚踩在带血的泥水里,步枪的枪管打红了,就抱着石头往日军的工事里冲。

几万子弟,最后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战后论功行赏的名单上,半页纸都挤不上。

是广德城外的饶国华师长,带着一师人独守孤城,没有援军,没有弹药,最后全师拼光,他举着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对着川军的方向磕了个头,枪声落处,血染了城砖。

可没过半个月,新的调令下来,剩下的残部,依旧被拆得四分五裂,补进了别的部队。

川军的子弟从来不怕死,出川的时候,每个人的包袱里都装着一口棺材钉,立誓不逐日寇,不回巴蜀。

他们从来没有过半分怯战,从来没有往后退过一步。

可将士敢死,不该白死啊。

将士愿拼,不该乱拼啊。

五年的飘零,五年的拆分,五年的消耗,数不清的巴蜀娃子,死得不明不白,散得无声无息,连个回家的骨殖都留不下。

刘湘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平静底下,压着攒了整整五年的雷霆,却没半分怒意的咆哮,只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传电前线。”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砸在硬石上,“给二十三集团军的军、师、旅、团,每一级都发,就问他们——

问问那些在前线蹲战壕的川娃子,问问他们,甘心不甘心?”

张成浑身一震,不敢多问,转身就去了机要室。

电报机的嘀嗒声在密室里响得急促,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回电就像雪片一样,叠在了刘湘的案头。

有团长的回电,字里全是血:“我团出川时一千二百人,打了三仗,拆了四次,如今只剩三百,次次填最险的口子,次次功劳没有,长官,我们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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