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幻岛，聚义厅。

厅堂上首，一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正坐着一名披着散乱长发的大汉。

这大汉身形并不算如何雄壮，但一双眸子却异常锐利，

开合之间，仿佛有凶光闪过，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气势，正是这幽幻岛的当家，也是岛上唯一的化劲武者，史森。

其下首两侧，则坐着十几道身影。

这些人大多是换血境的修为，一个个气息彪悍，

但其中也有五人，气息沉凝悠长，赫然是踏入了暗劲层次的高手，在幽幻岛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定波府城那边，可有新消息传来？”史森环视众人，声音低沉。

话音落下，一个独眼的光头大汉站起身，瓮声瓮气地回话：

“回大当家，自从十几天前，府城那边传来命令，让我们死守幽幻岛，拖住靖夜司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如今靖夜司和定波府军的船，已经把咱们岛围得跟铁桶一样，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史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黑莲教要在定波府起事，也清楚如今的府城，实际上已经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所掌控。

他这小小的幽幻岛，在这种大势之下自然不可能独善其身，只能听从调遣。

可听从调遣，不意味着他史森甘心去做炮灰。

前几天府城传来的那道死命令，在他看来，和让他带着兄弟们去送死没什么两样。

因此他最近一直在观望局势，若是情况不对，他也得早做打算。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厅外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大当家！不……不好了！”

“靖夜司那群人……他们……他们开始登岛了！”

“慌什么！”

史森还没开口，刚才那个疤脸大汉便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来了又怎样？光是岛周围那片毒障，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就是！怕个鸟！”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岛上有大当家这样的化劲高手，还有五位暗劲头领，难道还怕了他们区区一个程修远不成！”

“好了。”

见众人议论纷纷，史森抬了下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看着底下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缓缓开口：

“定波府大乱将起，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靖夜司就是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个程修远，既然敢来势汹汹，必然有所依仗，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听到史森的话，众人脸上的浮躁顿时收敛了不少，纷纷点头。

一个络腮胡大汉当即起身，抱拳道：“大当家，您就发话吧！你说怎么干，弟兄们就怎么干！”

“对！我这条命就是大当家当年救回来的，大当家一句话，我老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看着众人众志成城的模样，史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我幽幻岛能在这大江之上立足，最让人称道的，便是岛屿四周那片天然毒障！”

“为了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传我命令，将库房里积攒的所有‘迷魂香’、‘断肠草’，全部点燃！

我要让那些靖夜司的杂碎，就算能活着穿过毒障，也得脱层皮！”

“是！”

众人闻言，齐声应诺，眼中都泛起了嗜血的光。

“其次！”史森的声音愈发激昂，“把我们从府城高价定制的那三百架神机弩，全部搬到岸防阵地上去！”

“还有那三台‘牵牛弩’，也一并抬出来！”

“等那群人好不容易从毒障里爬出来，就用弩箭给他们洗个澡！

我倒要看看，他们谁的肉身，能扛得住三台牵牛弩的攒射！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直接带走一个暗劲高手！”

“是！”

听到这个安排，众人眸中顿时闪现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靖夜司人仰马翻的场景。

“都去准备吧！”

史森大手一挥，

“让靖夜司那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也瞧瞧，我们幽幻岛的兄弟，没有一个是孬种！”

“是！大当家！”

众人轰然应诺，随即鱼贯而出，整个聚义厅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片刻之后，大堂之内，只剩下史森一人。

他脸上的那股慷慨激昂，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凝重。

他走到虎皮交椅前，重新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屏风方向，低喝了一声。

“老关。”

随着他话音落下，屏风后，一道苍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对着史森躬身抱拳。

“少爷，老奴在。”

这老者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称呼史森为大当家，而是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称呼。

“后山药园里那三枚五百年份的九阳果，应该已经熟透了。”

史森看着老者，声音压得很低，

“你去摘了，然后到东面的暗滩等我。”

“暗滩？”

老者闻言，神色一怔，下意识地问到：“少爷……您是打算……离开幽幻岛？”

“老关。”史森缓缓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涌现出一抹让老者不寒而栗的寒光。

“你的话，太多了。”

老者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半句。

“是，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不敢有片刻的停留，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大堂之内。

看着老者离去的方向，史森的眸光闪烁不定。

他与岛上那些亡命之徒不同，他不是定波府人，甚至不是青州人。

他是从遥远的西北大漠，一路带着这个老仆走南闯北，才流落到此地的。

对于他来说，从来不会对任何一个地方产生留恋，当然也包括这座他经营了数年的幽幻岛。

如今靖夜司大军压境，黑莲教又摆明了拿他当炮灰，他自然不会傻到真的带着人去和靖夜司硬碰硬。

至于岛上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能用他们的命，为自己换来三枚五百年份的九阳果和一条生路，值了。

......

幽幻岛外围，大军肃立。

猎猎江风，吹动着营前数十艘战船上的“靖”字大旗。

数千名身披甲胄的定波府军士卒已经集结完毕，

冰冷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光，肃杀之气弥漫。

程修远站在帅旗之下，锐利的视线扫过面前的靖夜使们。

“你们五位队长，各自带领麾下队员以及两百名府军甲士，从幽幻岛侧方的滩涂登陆，迂回进攻。”

“我将亲率大部队，从正面强攻。”

“是！”

燕惊鸿等人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周元也跟着抱了抱拳，动作不快不慢，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的地形和那些战船的布局。

不对劲。

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黑莲教敢公然谋逆，准备必然万分周全，潜伏在定波府的力量绝不可能只有明面上这些。

一个小小的戎武县，就能藏着紫灵和胡万两个暗劲武者。

这定波府地界，还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暗子。

可靖夜司这边呢？

程修远一个化劲，加上自己和其他几个队长，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暗劲战力，再配上二十来个换血境。

这股力量，用来对付一个盘踞孤岛的史森，自然是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

可若是用来平定一场席卷全府的叛乱……

简直就是个笑话。

周元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洛川城外，独自面对姬高煦三千铁骑的场景。

何其相似。

那时候的他，就是一枚用来牵制姬高煦的棋子，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若不是他实力突破，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

看来，这拿底层当炮灰的习惯，是靖夜司一脉相承的“优良传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