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黔公路像一条土黄色的长带，盘绕在贵州的群山间。四月上旬，连绵的春雨把土路泡成泥潭。

三万人的队伍沿着盘山公路向前推进。军用卡车、骡马车队、步兵队列混杂在一起。卡车的排气管喷出黑烟，车轮碾过水坑，泥浆四溅。驮马打响鼻，蹄子敲打路面。

新编第一师的德械士兵背着毛瑟98k，扛着ZB-26轻机枪，靴子踩进烂泥，拔出，再踩下。钢盔上沾满黄泥点。

秦风脱了军装外套，里面只剩一件白布汗衫。汗衫全被泥水染黄。他把肩膀死死顶在一辆辎重卡车尾部的挡板上。双脚踩在烂泥坑里，泥水漫过军靴。

“一！二！推！”秦风扯着嗓子大吼。

十几名士兵跟着他一起发力，卡车轮胎压过一截圆木，冲出泥坑。

重炮团在后面。牵引卡车拖拽着105毫米榴弹炮。炮管斜指天空。一段急弯，路面变窄。卡车引擎嘶吼，轮胎在泥水里打滑。

张猛穿着灰布军装，衣领扣子敞开，手里抓着军帽，大步跑向队伍前方。泥水溅满裤腿。他跑到刘睿的指挥车旁，大口喘气。

刘睿推开车门下车，皮靴踩在泥地上。

“军长！”张猛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重炮过弯太慢！路况太差。24门重炮，加上缴获的那4门日造炮，车队拉得太长了！后面的辎重团全堵在后头！”

刘睿看向弯道处。两辆牵引车停在弯道中心，士兵们正拿着铁锹填补车辙。

张猛抹了一把脸。“要不把日造炮扔在后头，让辎重团慢慢拉？”

“不行。”刘睿盯着张猛的脸，“炮不能丢。一门都不能少。”

“是！”张猛戴上军帽，转身跑向重炮团。

中午时分，队伍在路边停下休整。

士兵们靠着山壁坐下，解开水壶。刘睿走到路边一块石头旁坐下。警卫递过一个硬面馍。刘睿接过来，掰开，就着凉水咬下。粗糙的馍块划过喉咙。秦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拿过半个馍塞进嘴里大嚼。

入夜。宿营地燃起一堆堆篝火。

刘睿裹着军大衣，坐在火堆旁。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火星飘散。几个老兵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布条擦拭步枪零件。

一个右脸有疤的老兵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他抬起头。“军长，咱们这次去打哪？”

刘睿拨开一块烧红的木炭。“南昌。打小鬼子。”

老兵咧开嘴笑了，拍了拍背上的步枪。“行。上回在徐州没杀够。”

通讯营的帐篷立在营地中央。天线架在树干上。发报机的按键声不停响起。

陈守义掀开门帘，手里拿着几张电报纸走出帐篷。他大步走到刘睿的火堆前。

“军长。刚收到的急电。”陈守义递上电报。

刘睿接过纸张，借着火光查看。

陈守义在一旁汇报。“潘文华军长来电。二十三军已经抵达赣西前线，目前驻扎在指定区域待命。”

刘睿点点头，翻开第二张电报。

陈守义压低声音。“薛岳长官发来的通报。前线崩了。”

刘睿抬起头。“说具体。”

“东线罗卓英的主力，在修水正面遭遇日军重炮轰击。日军释放了大量毒气。”陈守义指着电报上的字句，“正面防线全线溃退，部队全撤下来了。”

刘睿将电报纸翻到第二页。

陈守义继续汇报：“整个赣西战局糜烂。现在只有王陵基长官的第30集团军，加上少量配属的第8军和第73军，顶在前面。他们独自扛着日军第六师团的全部压力。薛岳长官命令，我部抵达后，负责修水、武宁方向，牵制日军侧翼，减轻正面压力。”

刘睿站起身，走到警卫员端来的折叠桌前，拿起铅笔。

“回电。”

陈守义站在一旁，翻开记录本。

“给潘文华将军：潘叔保重。前线见。”刘睿说。

陈守义记录下来。

“给薛岳长官：遵命。七十六军预计十五天后抵达指定位置。”

铅笔在纸上画出最后一道笔画。刘睿放下笔。

陈守义凑近半步。“潘长官到了。我们要不要加速与他汇合？”

刘睿摇了摇头。“潘叔到了，但他是他，我是我。到了前线，我们都归罗卓英和薛岳指挥。”他看了一眼帐篷外的夜色，“同时我还需要去拜访一个老前辈。”

陈守义思索片刻。“是王陵基将军吧？”

刘睿转头看着他。

陈守义继续说：“他可是咱们川军中的老前辈。论辈分，比您父亲还大。说起来，您父亲当年还在他手下读过书。您带着那四门缴获的日本105榴弹炮，是打算当见面礼？”

刘睿把手放在腰间的皮带上。“老前辈老而弥坚。中央军的精锐都撤了。他的30集团军底子都是保安团改编的，居然还能死死顶住第六师团。做晚辈的理应去拜访。”

陈守义点头。“那4门炮虽然没有炮弹，但炮管完好。摆在阵地上，能撑场面。”

“去安排。让重炮团护好那四门炮。”刘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