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唐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前两日更早。

比前两日更长，比前两日更沉。

城墙上，那些刚刚靠着垛口睡着的明军士卒被号角声惊醒。

有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梦中的画面……

有人梦见了应天的家，有人梦见了田里的稻子，有人梦见了自己的婆娘抱着娃站在门口冲他笑。

可眼前是灰蒙蒙的天。

是血红色的砖面。

是城外那片正在重新涌来的铁灰色浪潮。

有人试图站起来，膝盖却打颤，身体晃了一下，靠着垛口才没有倒下去。

有人抓起身边的兵器，手指还在发颤，攥了攥刀柄，又攥了攥，仿佛要确认自己还活着。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干涩的嘶哑声，像一扇被冻住了的门轴在转动。

他们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梦里，身体却已经回到了这座即将被碾碎的城墙上。

汤和站在城楼正中央。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上的皮肤干燥而紧绷，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听着那三声号角，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鼓声和脚步声，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重新涌来的铁灰色浪潮，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扯着沙哑的嗓子狂吼。

“唐军攻城了！！！”

那声音从他胸腔深处炸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字句。

“都给老子清醒点！！！”

城墙上的那些明军士卒同时震了一下，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有人猛地甩了甩头，有人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兄弟们！守住！！！”

汤和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他的声音还在城墙上回荡着，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铁锣。

“今日……就算死，本帅也跟你们一起！！！”

城墙上响起一片粗哑的回应声。

那些声音不齐，有人嗓子已经哑了，有人声音里带着颤抖，可所有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面被持续敲响的巨鼓。

“杀！！！”

“跟大帅一起！！！”

“死守！！！”

城外，唐军阵列前方。

李靖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被重新争夺的城墙上。

李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侯君集说了一句。

“汤和守不住了。”

他的右手猛地朝前一挥。

“擂鼓！总攻！”

战鼓声从阵列后方响起。

初时像雨点，密集而零碎。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片正在被狂风卷起的碎石击打在一面巨大的铁板上。

鼓声在旷野上炸开，贴着地面朝城墙方向涌过去。

近十万唐军同时朝城墙涌去。

铁甲如潮，枪矛如林，旌旗蔽日。

南面。

一唐将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走在阵列正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上，右手抬起，猛地朝前一劈。

“推进！！！”

数万唐军同时迈步。

盾牌手高举盾牌，长矛手前伸长矛，弓弩手搭箭上弦。

云梯被扛在肩上，冲车被推着前进，车轮碾过冻硬的草地，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城墙上的明军弓弩手开始放箭。

箭矢从垛口后面倾泻而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灰色弧线，落在唐军阵列中，钉在盾牌面上发出连片的咚咚闷响。

可那箭矢的密度，比前一日稀疏了太多。

唐军盾牌手把盾牌举过头顶，在阵列上方形成了一道连绵的盾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