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织手记(2 / 2)丸子落落莓
可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我不再在意百姓了。
他们在我的心中变成了一串串数字。该安置的安置,该分配的分配,该牺牲的牺牲。
我按照最优解行事,像一具被纯美序列编写好程序的偶人。
我甚至能在元老院的会议上温和地微笑,然后回到寝宫里,对着镜子一针一针地绣花,直到针扎破指尖,才惊觉自己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我没办法。
我没办法,在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神的时候,开口说:“救救我。”
因为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
我甚至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一个“我”,值得被谁救起来。
我想有人来救我。
这个念头像一粒灰,从我的意识深处慢慢浮起来,又在浮到水面之前,被我的理智一把按了下去。
别做梦了,它说。
你就是奥赫玛的金织,你就是纯美。
你是这里唯一能做决定的人,没有人能救你。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绝望了。
这个世界没有奇迹,我想。
所以我要趁着还清醒,做点什么。
直到——
那个人来了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天。
奥赫玛的云石天宫被四道身影踏破。
那个叫昔涟的少女,站在我的面前,用一双异色的眼睛望着我,说:
“阿格莱雅女士,朕要你。”
后来我知道,那是帝国的新皇。
再后来我才知道,她来奥赫玛,是为了给她的男人找一个立足之地。
而在更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男人——周牧——才是命运真正递到我面前的那把钥匙。
他把我关进了戒芳阁。给我穿上黄紫色的囚服。用尽手段羞辱我、折磨我、撕碎我几百年来自以为牢不可破的尊严。
我竟不恨。
不仅不恨,我甚至在某一次被绑上锁链的时候,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好疼。”那个声音很陌生,带着哭腔,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花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就是“我”。
活着的感觉,原来还在。
它一直在。只是我没有力气喊它回来。
再后来的事,你们大多都知道了。
他为我祓除魔药侵蚀,以纯美的所有者自居。
他让我的人性一点一点回来,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雨水。
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满盘接受。
我这个贵族,曾经受着最严格的礼仪教育,现在却能在床榻上放下一切体面,心甘情愿地取悦他。
不仅是因为他是皇后,是我的夫君。
而是因为在他身边,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那是一种比纯美更本质的引力。
我想了很久,这是喜欢吗?
还是只是因为他治好了我,我便像雏鸟一样认了主?
我不确定。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讨厌他。不讨厌这个夺了我的国家、抢了我的子民、甚至睡了我的男人。
他给奥赫玛带来的东西,比我这五百年加起来都多。
摊丁入亩,科举取士,废除肉刑,摊派义诊。
我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竟能想出这样的制度,竟能把一个旧时代的烂摊子,生生砌成一座万民可居的城。
他的才华,让整个翁法罗斯为之动容。
而我的人性,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一点丰盈起来。
我开始笑,开始吃醋,开始因为赛飞儿偷藏牌而生气,开始在御花园里和昔涟为了谁先入寝而拌嘴。
这些事在从前,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
我甚至开始害怕。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对失去的恐惧,而是一种温热的、对未来的忐忑。
我怕这样的日子忽然结束,怕一觉醒来,又变回那个只会按最优解行事的人偶。
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要去外城考察新一批土豆的种植情况。
那是他带来的种子,也是他带来的希望。
工部的人已经先去了,回来说长势很好,比前一批又高了一截。
城里的粮价又降了,百姓们都在说今年的冬储足够。
忙忙碌碌,日复一日。
早上起来,梳洗,穿戴。
窗外的银杏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金黄的叶子还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想起母亲从前常说的话:人生在世,不过是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好。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话太浅。后来我懂了,却已经不会为它落泪。
如今我坐在窗前,看赛飞儿和帕朵追着一片落叶跑过宫道。
看昔涟从御书房里出来,远远地朝我招手。
看更远的地方,皇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不会一直继续。
我只觉得,我的心口涨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满了。
曾经的贵族小姑娘喜欢赏花,喜欢绣帕,喜欢坐在院子里看云。
她以为世界会一直那样小,那样温柔。
后来世界变大了,她也跟着变大了。
她被磨去棱角,被抽空灵魂,被逼成神,被活成工具。
再后来,有人把她从高处拽下来,关进黑屋子里,告诉她:“你不是神,你只是个女人。”
她哭了。
那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流泪。
如今,她长大了。
她学会了在晨光里醒来,学会了为一片银杏叶驻足,学会了在深夜与爱人相拥时,不再害怕明天。
她终于明白,日子不是熬过去的,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过好的。
就像那人说的:
“活着,就已经赢了。”
窗外的银杏还剩下最后几片。
风再起时,它们会落向大地,然后等来年,又重新爬上枝头。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
………
(好喜欢阿雅!)
(Ciallo~(∠?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