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金织手记(1 / 2)丸子落落莓
我是阿格莱雅,曾经奥赫玛的半神之一,现在的神圣昔涟帝国贵妃。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银杏正黄。
帝国工部半月前移栽的那片银杏林,如今已经高过了宫墙。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花雨。
赛飞儿说,这两棵是哀丽秘榭的树,是昔涟从老家带来宫里的。
我不置可否。反正它们落得挺好看。
我出生在奥赫玛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
童年的记忆里,世界很小,也很安静。
小到只有一方开满白花的院子、几扇临街的窗、和母亲教我辨认衣料与针脚时温软的语调。
那时奥赫玛没有黑潮,没有魔药,没有序列,也没有“末日的四种等级”。
天空是干净的,金线是拿来绣嫁衣的,不是拿来补天的。
后来,黑潮出现了。
它不叫末日。
它甚至不叫黑潮。
它只是一层灰蒙蒙的数据流,像从世界缝隙里渗出来的数据残渣。
不杀人,不腐物,只会让人在接触中渐渐忘记自己是人,变成黑潮怪物。
我的父亲是第一批被污染的人。
他走的那天很安静,只是看着我,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黑潮真正吞噬的,不是性命,是“人”这个字的全部含义。
于是我选择了逐火的命路。
我的母亲临走时告诉我:“阿雅,你要记住,火是用来照亮的,不是用来取暖的。”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我真的有信心解决它。
我没有受过正规的剑术训练,却愿意一天挥剑一万次。
我跟着老师学习历法、学习星象、学习一切能学的知识。
我以为只要跑得快一些,就可以赶在黑潮之前。
我以为只要火足够亮,就能把所有人都照回来。
可是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黑潮消失了。
没有预兆,没有解释。
它像退去的潮水,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然后,世界开始拉长。
大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慢慢展平、延展,生出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风景。
无数体系如被神掷下的礼物般从天而降——魔法、仙术、科技、旧日之力。
那些远走他乡的人回来了,带回一个又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帝国六柱应运而生,学院、意义之海、悬锋城,如雨后新笋般耸立在旧世界的废墟上。
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狂飙,百花齐放。
真好。
我这样想着。
然后,我选择了魔药体系,选择了「纯美」的序列。
理由很简单:它能让我更美,也能让奥赫玛的天空重新有金线庇护。
母亲说:“阿雅,你总是把什么都背在自己身上。”
我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擅长而已。”
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我原以为我只是“擅长”承担,却不知道承担也会变成一种吞噬。
纯美没有副作用——这是所有典籍里的定论。
可它们都没有写过,一个人若要维持纯美,需要不断审视自己,不断剥除杂质。
而那些“杂质”里,最先被剥除的,便是我的眼泪。
我不知道我最先失去的是什么情感。
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
也许是对一朵花凋谢时生出的那点莫名的悲伤。
也许是童年时母亲晚归,我抱着布偶站在门后等待的那种焦灼。
它们走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我完全没有察觉。
等到我发觉时,我已经不再为父亲的遗忘而哭,不再为母亲的离世而痛。
我会在葬礼上得体地致辞,然后回到绣房,继续研究金线的走法。
直到塞法利娅都不再能让我心生波澜,我才意识到,我的人性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
那天她兴高采烈地跑进殿来,说她发现了一个长着猫耳的小偷,偷了她的鱼。
我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发光的眼睛,竟像看一件死物。
她什么也没做错。
她只是快乐。
而我竟然连敷衍她一句“真是胡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幸好。
幸好啊。
塞法利娅身边多出了一只小猫。
帕朵·菲莉丝,一个在域外废墟里流浪多年、只求不被人卖掉的小可怜。
她们很要好,好到让我安心。
我想,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即便没有我。
可那一刻,我的心好痛。
真的很痛。
那种痛不是刀割,也不是火灼,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向外渗的、酸胀而绵长的痛。
我站在云石天宫的最高处,看着她们在城里追着彼此的尾巴跑远,忽然很害怕。
我怕有一天,赛飞儿回头喊我,而我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记起。
我怕有一天,帕朵摔倒了,而我连伸手去扶她的冲动都没有。
我怕我变成一座只会修补天空的人形金线,再也不会爱人,也不会被爱。
然而恐惧也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
它和愤怒、和痛苦、和悲伤一样,都从我的灵魂里漏了出去。像一只被针扎了无数小孔的水囊,无论灌进去多少,都会一点一滴地流干。
等到我终于从高台上走下来,回到人群中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我的心变成了一潭死水。
我什么都不剩,只剩责任。
我开始把全部精力投在奥赫玛的百姓身上。
修水道,建学堂,办救济。
我什么政务都亲自过问,什么灾情都第一个到场。
百姓们说,金织女士是个好神。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好神,我只是需要一点事做。
只有在处理政务时,看着那些真实的人在我手底下吃饱穿暖,我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类似于“活着”的感觉。
那感觉细若游丝,却比纯美的金线更让我上瘾。
可惜。
老天连这最后一丝活着的证据都不肯给我。
某一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浴宫的池边,水面倒映着我的脸。
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