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3章 运河与三镇之乱(1 / 2)云山雾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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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雪化得很快。

乾佑元年入春之后,城外冻土松动,汴水渐渐解了冰,河面上重新有了船影。

汴梁城里也比先前热闹了许多,商铺陆续开门,街头车马往来,仿佛改朝换代,杜重威父子伏诛、刘知远驾崩留下的阴霾,已经随着春水一并流走。

冯道却没他自己说的那般,赋闲在家。

他在相国府里铺开一张大地图,先把汴梁附近的产业点了几处,又叫人取来账册,看着总账计算得失。

青竹进门时,老头正拿着毛笔,嘴里念念有词,模样不像七朝元老,倒像个盯着账本不肯撒手的商贾。

“老相国,您如今可是太师,怎么还亲自算这些?”青竹把外袍一脱,凑过去看,“怎么干上了账房的活计?”

冯道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眼也不抬:“账房算的和老夫算的,那是两回事。你这个小猢狲懂什么?”

“有什么不一样?”青竹凑上前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

“账房只算盈亏,老夫在算怎么安排产业,”冯道抬头看他,“你以为北七州那么富庶,养着天下精兵,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青竹笑道:“不是每年都有东瀛的大把大把银子涌到咱北七州来?怎么这两年银山的产量下降了?”

“银子那只是货币。钱太多了,产业跟不上也白瞎。”冯道把一份清单推过去,“前隋的时候,幽州罗艺把地皮刮了三尺,也就养出五千骑兵,你再看看现在太清骑士团的规模,怕是五万骑兵也不至吧?”

青竹点头承认,比起经邦济世,冯道自然甩那个什么罗艺十几条街。

冯道又取了一张图,指派任务道:“契丹南下,晋汉交替,尽是破坏没有建设,大运河又有淤积。这都河运总理衙门的事,你盯着办。幽州往南的水路,能疏通的疏通,能修的修。渡口、堤岸、闸门、仓场,一处也别马虎。我要的是能走货、能养人的河。”

青竹自然领了差事,以河运总理衙门的名义,他调集工匠、船户、民夫,对沿河淤塞之处逐段清理,重修损坏的堤岸与码头,又把沿途仓场和驿站重新整理。

幽州至南方的水路,原本不少在中原的河段年久失修,有的浅滩搁船,有的旧闸被契丹人破坏,运货常常得换船、卸货,再用牲畜拖运,费时费力。

青竹没有急着求快,只让人先勘河,再按轻重缓急动工。

主干水道先通,支流水道随后,大船能走的河段先修,小船和浅吃水货船可走的河段想办法深挖。

沿途各州县须设专人记水位、报险情,仓场存粮,码头备料,船户按规矩登记,不许地方豪强仗势拦船加税。

他甚至规定,疏浚河道挖出来的泥沙,不得随手堆回河边堵住排水,要么加固堤岸,要么运去填洼地。

几个月下来,沿线水道终于渐渐连贯起来。

大船可以顺流而下,货物不必每过一段便拆装一次。

船只往来多了,沿岸市镇也跟着热闹起来。

商人愿意运货,农人愿意卖粮,连原本靠脚夫和车队讨生活的人,也在码头、仓场找到了活计。

这番忙碌下来,转眼已到乾佑二年年中。

司裴赫便是在这个时候回到汴梁的。

她带着儿子建隆,身后跟着几名管事与仆从,一入城便没先去别处,而是径直去了大相国寺。

青竹本以为妻子难得回来,总该先回府歇上两日,谁知当天傍晚过去一看,院里已经堆了账册、货单和几只装满样品的箱笼。

司裴赫坐在桌后,正听管事汇报租金与铺面修缮,建隆还不到五岁,在幽州天天有德鸣哄着,到了汴梁也不怕生,在相国府里横行无忌。

青竹伸手抱了抱儿子,心情顿时好了不少,嘴里却仍忍不住抱怨:“夫人千里迢迢回来,不先看看我,倒先看账本。莫非我在你心里,还不如这几间铺子值钱?”

司裴赫连眼皮都没抬:“带着你家儿子一边玩去。这好几年,相国寺都没正经做生意了,造成了这么些亏空,怎么大帅你来补足?”

青竹顿时被噎住。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注意到这次迁回汴梁的货物,多是皮毛、珠宝、药材,以及一些体积不大、利润却高的奢侈品。

至于冶金、锻造、木作、皮革加工等行当,几乎都还留在北七州,只有少数成品运来销售,生产作坊并没有跟着搬迁。

青竹摸了摸下巴,等管事退出去后,才低声问司裴赫:“这批搬迁,是老相国的主意?”

司裴赫抬起头,看他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忽然噗嗤一笑:“你总算看出来了。”

“相国只想把能赚快钱的东西搬来汴梁,没打算把这里当成自家根基。”司裴赫拿起一张货单,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想,汴梁是什么地方?地价贵,铺面贵,凡是沾上官府的事情都不便宜。城里河道虽多,可多数河段并不适合安置水车,作坊若要烧炉锻打,还得考虑柴炭、场地、噪声和官差盘查。真把冶铁、锻造的家当全搬来,光买地就得耗去一大笔钱。”

青竹点头:“这倒是。北七州地广,矿料、木炭也方便,离着工坊和军器作坊近。”

“何止如此。”司裴赫笑道,“相国早就在瀛州边上的相津港规划了成片的工业区。如今大部分手工作坊都陆续搬过去了,木料、铁料、皮革、车船修造,各行各业分区安置,水道接着码头,码头再连仓场。你哪天回去看看,那地界可热闹了。”

青竹想象了一下那番景象,忽然觉得冯道老谋深算得有些可怕,这都什么时候规划的布局。

相津港靠海,内接河运,外通海贸。

大宗货物在那里加工,再走水路分送各地,比把所有产业塞进汴梁方便得多。

北七州掌握生产,汴梁负责销货。贵重货品少量进入都城,笨重的生产体系仍留在自己的地盘。

既能借汴梁的繁华做生意,又不至于把家底和命脉交到朝廷眼皮底下。

“老相国真是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会算计。”青竹感叹。

冯道看似闲云野鹤,实际上北七州每一条河、每一座仓、每一片工坊,都在他的盘算之中。他不愿与朝廷撕破脸,也绝不肯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那你回来,打算在大相国寺这里做什么?”青竹问。

“把铺面重新理一遍,收拾几个账目不清的掌柜,再把南北货物的流转理顺。”司裴赫伸手捏了捏建隆的小脸,“还有,陪你和儿子在汴梁住上一阵子,也让他看看中原最繁华的样子。”

青竹看着儿子,想着这两年与妻子聚少离多,心中难免有些发虚。

七月中旬,刘若拙从幽州回到了汴梁。

青竹听闻师父进城,连忙出门迎接。

刘若拙一身道袍,风尘仆仆,方才进门,目光便越过徒弟,在院子里寻找那道小小的身影。

建隆正坐在廊下玩一只木制小马,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刘若拙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几步上前把孩子抱起来,捏捏脸、拍拍背,怎么看都觉得不够。

青竹站在一旁,半晌才道:“师父,您从幽州回来,北边的防务不管了?”

刘若拙正逗着孙辈,头也不回:“有什么好管的?骑士团的大帅是你啊。”

“我这些天也没闲着,天天捣鼓运河呢。契丹那边万一再南下咋办?”

“现在草原上草木丰茂,牛羊都忙着长膘,契丹人放牧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南下?再说,幽州还有你浮光师叔守着。”

青竹心知肚明,这老道就是舍不得宝贝孙子,建隆也是跟俩老头都亲,一个劲往师爷怀里钻。

刘若拙抱着建隆,在廊下坐定,吩咐道:“建隆马上就五岁了。这个年纪,正该打基础。你当年那一身根骨,是为师亲自替你调理的。如今轮到小家伙,总不能由着他玩到七八岁,再想起来练功。”

青竹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几分。

他小时候打基础,可不是扎两天马步、站几回桩那么简单。

洗筋伐髓,药浴淬体,冷热交替,辅以吐纳导引,哪一样想起来都让他觉得浑身发紧。

他低头看看儿子白白嫩嫩的小脸,又看看师父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活还是让师父老人家亲自上手吧,亲爹怕是下不去这个手。

“师父经验丰富,弟子自然放心。”青竹立刻改口,“孩子交给您,我绝无二话。”

刘若拙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躲清闲。”

话虽如此,他却没打算含糊。

第二日一早,刘若拙便召来汴梁延庆观的观主吉云。

吉云进门行礼,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候掌教吩咐。

刘若拙道:“你立即派人回崂山太清宫,把我留在山上的那些药材、灵芝、虎骨还有几匣子备用药石一并运来。路上安排妥当,别误了时日。”

吉云听得心头一跳。

他太清宫之役多年,自然知道掌教真人那些收藏绝非寻常物件。

其中有些天材地宝,平日里连看一眼都难,更别说一口气全部运下山了。

可他哪里敢多问,当即躬身应道:“弟子谨遵掌教法旨,立刻安排人手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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