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后汉朝局也不消停(1 / 2)云山雾绕
杜重威父子伏诛之后,汴梁城里又下了一场雪。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将宫墙与街巷染成一片苍白。
杜家被抄,往日车马盈门的宅院如今贴了封条,偶尔有衙役进出,便引得邻里隔着门缝张望。
谁都明白,这一刀不只是杀杜重威父子,也是给汴梁城里心思浮动的人提了个醒。
只是,杀一个杜重威容易,安定天下却没有那么容易。
杜家父子被斩之后,刘承佑正式登基,颁诏天下,改元乾佑。
登基大典肃穆庄重,百官山呼万岁,礼乐齐鸣。
待新帝坐上御座,众人抬头望去,却见那张脸上仍带着几分稚气。
十五岁的天子。
寻常人家十五岁的少年尚未长成,他却已经坐上了多少人奋斗一生也坐不上的位置。
刘承佑登基之后,朝廷方才着手为刘知远发丧。
礼部与中书省几番商议,连苏逢吉等人都特意遣人请教冯道。
冯道看过拟好的名目,只略一点头。
最终,刘知远谥号定为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庙号高祖,葬于睿陵。
他只道:“名号是给后世看的,天下人记不记得,终究还得看后人怎么说。”
苏逢吉听闻此言,只当冯道不愿掺和朝政,没有再追问。
刘知远生前给他留了奉朝请的资格,意思是朝廷有大礼、有要事时,可以召他入朝参议。
此制源于古时诸侯春朝秋请的旧礼,名义上是尊崇老臣,实际上也给了他不少清闲。
至于新授的太师,更是三公之首,名位尊崇,却没有具体差遣,说白了就是领着朝廷俸禄,挂个体面名头。
青竹问他何时入朝参加朝会,他笑骂道:“小猢狲,还嫌老夫不过忙活?老夫奉朝请,又不是每日点卯。半年去上一回,已算勤勉了。”
听到风声的官员哭笑不得,却不敢反驳。
太师不肯日日入朝,朝廷里的事情却不会停下。
苏逢吉借杜重威案立威,强调新朝法度不容挑战;杨邠与史弘肇各握权柄,一个把持政务与军需,一个掌着京城禁军,谁也不肯退让。
郭威身为枢密使,既要维持军中秩序,又得经营自己的邺城地盘,忙得脚不沾地。
至于刘承佑,坐在御座上,听着臣子们一口一个“为社稷计”,大多时候只能点头。
他是皇帝,却还没真正掌握皇帝该有的权力。
顾命大臣早将朝堂安排妥当,奏章、兵马、钱粮皆有旧章。
刘承佑稍有主意,便有人搬出先帝遗命与天下安危劝阻。
到头来,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主,还是替老臣们盖印。
新朝的天似乎立起来了,底下的人却各自伸手,想抓住更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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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回到相国府时,冯道正在廊下晒太阳。
天上阴沉沉的,连半点日头也没有。老相国披着裘衣,怀抱手炉,矮几上摆着清茶点心,几名老仆远远守着,不敢打扰。
青竹看了片刻,忍不住道:“老相国,您这叫晒哪门子的太阳?”
冯道眼皮都没抬:“晒不着太阳,便晒晒清闲。你若是羡慕,自己也去寻个太师做做。”
“那可算了。”青竹搓着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若真做了太师,恐怕三天两头有人来求我办事,到时候还不如现在自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青竹拿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皱眉:“凉了。”
“嫌凉就别喝。”
“老相国,您府里的茶待客未免也太简慢。”
“你又不是客。”冯道终于睁开眼,“在这里混吃混喝这么多年,还想让老夫专门给你烧水?”
青竹把茶盏放下,转入正题:“杜重威父子已经办了,朝廷诸公想必都松了口气。老相国怎么看?”
冯道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怎么看?看他们把一个麻烦杀了,又给自己添了十个麻烦。”
青竹挑眉,没想到冯道说得如此直接。
“杜重威该不该杀?”冯道抬手指了指他,“该。此人两面三刀,见风使舵,早晚是个祸患。但该杀是一回事,怎么杀又是另一回事。矫诏召他入京,设宴拿人,再当众斩首,听起来干净利落,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天下藩镇:朝廷若想收拾谁,未必需要证据和明文,只要觉得你碍眼,便能找个由头把你骗进京来。”
青竹点头:“这话我也想过。今天他们能这么对杜重威,明天别人自然也会担心落到同样的下场。”
“不错。”冯道叹了口气,“刘知远在太原起兵,手上有兵,有地盘,也有多年经营下来的根基。他能称帝,却未必能凭着那点根基,把天下稳稳握在手里。得国不正,根基尚浅,河南、河北才刚安定,军中将领各有来路,地方藩镇各有算盘。先帝还在时,凭威望与手腕,尚能压得住。如今人一走,留下一个少年天子,几位顾命大臣又各自为政,朝廷看似严整,实则根本经不起折腾。”
他语气平淡,只是娓娓道来之间,已经把新朝的前景说了个通透。
青竹收起戏谑,正襟危坐,听得认真。冯道做了这么多年相国,送走过的皇帝比寻常人吃过的盐都多,现如今七朝元老,自然不是浪得虚名。
“那老相国的意思,是准备出手重振朝纲?”青竹故意问道。
冯道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少给老夫挖坑。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费那个劲作甚?朝堂上的事,自有朝堂上的人去争。再说了……”
他稍稍一顿,压低声音道:“你觉得刘承佑有几年天子相?”
青竹看着他,想了想,摇头道:“看不出来。不过按他的山根折痕来看,怕是活不到弱冠。”
冯道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屈指算了几下,最后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
青竹奇道:“您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胡说八道的本事又见长了。”冯道把手炉往怀里挪了挪,“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青竹狐疑地看他一眼,觉得这老狐狸方才不像推演易数,倒像算时间日子。
冯道不肯说,他也懒得追问,只盼少管朝廷闲事,回去练功过清静日子。
可惜,天下偏偏不肯让人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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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佑元年三月,刘承佑登基不过一个月,河中、永兴、凤翔三地先后传来急报。
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起兵,永兴节度使赵思绾据地自守,凤翔节度使王景崇也随之反叛。
三镇相继举兵,声势虽未必足以撼动汴梁,却像是三把尖刀,突然抵在后汉朝廷的肋下。
消息传回汴梁,朝堂一片哗然。
三人皆非泛泛之辈,各据一方,若相互呼应,朝廷便不得不分兵应对。
偏偏新朝立国未久,国库不丰,南北各处也需兵马镇守,无力同时展开大规模征讨。
刘承佑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诸位卿家,依诸位之见,当如何处置?”
苏逢吉主张立即出兵,以免藩镇纷纷效仿。
杨邠与史弘肇也表示可以抽调京师兵马,但前线主将必须听从枢密院调度。
几人各有打算,议到后来,已不只是如何平叛,更在争谁掌兵、谁担责。
朝廷遂遣白文珂讨河中、郭从义往永兴,常思等人出兵凤翔。
三路军队开拔后,问题便接踵而至。
后汉接收了不少后晋旧部,却未及彻底整编。
各路人马来路不同,军纪参差,虽奉诏出征,却未必令行禁止。
前线将领又怕损伤本钱,遇敌求稳,攻城迟疑,追击谨慎。
几路征讨下来,都没有像样战果。
河中久攻不下,永兴反复拉锯,凤翔迟迟不能平定。
战报不是说粮草不济,便是称道路难行、叛军坚守,甚至有人推卸责任。
刘承佑越听越烦,却不知该信谁。
朝中几位重臣商议来商议去,终于有人想起了北七州。
“冯太师虽年事已高,麾下却仍有精兵。青竹道长又勇冠当世,若能请北七州出兵,三镇之乱何足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