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不要停下脚步,往前走吧(1 / 1)瑜浅眠
采石场梅娘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收回来,搁在椅子扶手上。她坐直了身子,旧布衫的下摆拖在地上,赤脚踩在青砖上。她的脚背已经漫过了脚踝,小腿的轮廓在灯影里模糊了一线,膝盖以下的轮廓像被水洇湿的墨,正在慢慢往外化。她抬起头来,看着偏厅顶上的横梁。横梁上搁着一盏旧灯,灯焰在风里轻轻晃。她说:“灯要灭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脚底往上开始化。灰白丝从她的小腿、膝盖、腰间、肩头、发梢漫出来,像柳絮,像蛛丝,像冬天河面上浮起的水汽,在灯影里飘了一息就散了。她坐在椅子上的轮廓越来越浅,越来越淡,像一张被水泡了很久的画,颜色一层一层地掉。她的眼睛还亮着,灰褐色的瞳仁映着灯焰,映着偏厅里每一个人。最后化到眼睛时,那潭静水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到了水面,映出一尾鱼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椅子上空了。
旧布衫搁在椅面上,麻绳腰带搁在旧布衫旁边,草鞋并排摆在椅子底下,鞋头朝外,像是有人脱了鞋准备上床睡觉。青砖地上有一小片灰白霜,霜面极薄,形状是一个蹲着的轮廓,是矿区梅娘刚才蹲在采石场梅娘脚边时留下的。霜面上凝着一颗极小的珠子,只有米粒大,珠心没有暗影,珠面死灰,跟案上那五颗一样。
矿区梅娘从地上抬起头来。她面前只剩一把空椅子、一件旧布衫、一根麻绳、一双草鞋、一小片灰白霜。她把那件旧布衫抱起来,布衫上还带着采石场梅娘身上的气息,淡淡的,是石室里干草和草药碎末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布衫贴在脸上,布面粗粗的,蹭着她的颧骨。她没有出声。
云杳杳走到椅子旁边,把那根麻绳从椅面上拿起来。麻绳上别着几根刻刀和一小卷细麻线,是采石场梅娘腰间一直别着的那几根。她把麻绳收进袋里,又蹲下来把那双草鞋从椅子底下拿出来。草鞋很轻,鞋底磨得极薄,鞋头的破洞里还嵌着一粒极小的灰白霜。她把草鞋收进袋里,站起来看青砖地上那片灰白霜。霜面极薄,形状是一个蹲着的轮廓。她把手掌按在霜面上。霜面在她掌心底下慢慢化了,化成一小滴水,水渗进青砖缝里,连痕迹都没留。
矿区梅娘把旧布衫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她站在门槛上抬头看月亮。月亮挂在灵泉上方,圆圆的,白白的,把院子照得发亮。她看了一息,又低头看自己攥着珠子的手。珠子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把珠子攥紧,转身往侧院走。齐渊从门槛外面站起来跟上去。走到侧院门口时矿区梅娘停下来,回头对云杳杳说:“她把棍留给你了。三千七百二十根,在采石场石室里。你什么时候去拿?”
云杳杳站在偏厅门口,蓝衣裙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她说:“明天去。”
矿区梅娘点头,抱着旧布衫走进侧院。齐渊跟进去,在侧院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云杳杳一眼。云杳杳朝他点了一下头。齐渊转身进了侧院,把门带上。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赵烈把小木板搁在膝上,炭笔夹在指间没有落。周衍把图卷展开又卷起来,卷起来又展开。苏合把茶壶搁在案上,壶嘴的热气散了。林青璇走到云杳杳身边,把手搁在她肩上。云杳杳看着偏厅门口那一片空处。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她看了一息,说:“明天去采石场,把那三千多根棍拿回来。”
林青璇说:“好。”
顾长庚站在偏厅角落里,手里攥着那根短棍。棍尾的“云杳杳”在灯影里泛着哑光。他低头看棍,又抬头看偏厅门口那片空处,攥棍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最后他把短棍搁在案上,说:“这根棍也搁在石室里吧。跟那三千多根搁在一处。”
云杳杳看了他一眼。顾长庚的灰布衫在灯影里泛着白,脸上的干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泡涨了,比之前浅了些。她说:“好。搁在一处。”
第二天一早,云杳杳带上林青璇、矿区梅娘和齐渊去采石场。顾长庚没有去,他说他在峰上等着。四人穿过旧渠,穿过杂树林,到了西山山脚。采石场的碎石堆在日头下泛着灰白,石坑口的枯藤被风吹得沙沙响。云杳杳侧身钻进石缝,往里走了约两丈到了石室。石室地面上的干草还在,草上搁着那根刻了一半的短棍,棍身上的槽里嵌着新鲜木屑。石室最里面的石壁上,那颗灰白珠子还嵌在珠孔里,珠子周围没有霜。她把珠子从珠孔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珠子死灰,没有暗影,没有银光。她把珠子收进袋里,侧身挤过石室最里面那面石壁上的裂缝,落在采石场底下的石室里。
石室约莫一丈见方。地面上铺着干草,草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千多根短棍。短棍一层一层叠上去,叠了七层,每一层都用细麻线捆着,捆得极紧。棍尾朝外,每一根棍尾都刻着“云杳杳”三个字,三千多根短棍的棍尾连成一片,在石室顶上那道裂缝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哑光。石室最里面的石壁上嵌着一颗灰白珠子,珠面死灰,没有暗影。石室角落的石缝里塞着一只破旧的布袋,袋里装着干透的草药碎末和一小块灰白硬块。
矿区梅娘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三千多根短棍。她走进石室,在干草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棍尾。棍尾上的刻字硌着她的指腹,跟她在矿道石壁上刻的梅花一样,都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她把那根短棍从捆里抽出来攥在手里,棍身上的槽硌着她的掌心,槽里的粉末嵌得极密。她说:“三千七百二十根。每一根都刻了你的名字。”
云杳杳蹲下来,把最近的一捆短棍从干草上解开。十五根短棍从捆里散出来,棍尾朝外,刻着的“云杳杳”在日头下泛着哑光。她把短棍一根一根收进袋里。袋子装不下,她又从腰间解下一块布铺在干草上,把短棍一捆一捆码上去,码了整整三捆。林青璇和齐渊也蹲下来帮忙,四个人把三千多根短棍从干草上搬下来,捆成六大捆,用细麻线扎紧。矿区梅娘把那只破旧布袋从石缝里抽出来,袋里的草药碎末倒在干草上,那块灰白硬块她收进怀里,和那五颗珠子搁在一处。她说:“这块硬块是她从须里剥出来的,跟珠子一样,是须气凝的。我带回去。”
四人把六大捆短棍从石室里搬出来,顺着石缝搬上采石场。日头已经升到半山腰了,碎石堆在日头下泛着灰白。云杳杳把六捆短棍搁在石坑边缘的石板上,棍尾朝外,六捆短棍的棍尾连成一片,三千多根“云杳杳”在日头下泛着哑光。她站在石坑边缘往西看。西边的山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山脚下的杂树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看了一息,转身往旧渠方向走。四人带着六大捆短棍穿过杂树林,穿过旧渠,回到忘忧峰。
偏厅里,顾长庚把那根短棍搁在案上,和云杳杳带回来的六大捆短棍搁在一处。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在灵泉边蹲下来,把掌心浸在泉水里。泉水凉凉的,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他蹲了约莫一炷香才站起来,灰布衫的袖口湿了一片。他走回偏厅,在案边坐下,看着案上那三千多根短棍。棍尾上的“云杳杳”在灯影里泛着哑光,一片一片连过去,像是要把整张案面铺满。
矿区梅娘把采石场梅娘的旧布衫叠好收进侧院的柜子里,把那根麻绳挂在床头,草鞋搁在床下的木板上。她把那块灰白硬块和五颗珠子搁在窗台上,日头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珠面上,珠面死灰,什么也没有。她把那第五颗珠子——采石场梅娘最后给她的那颗——从掌心里取出来搁在窗台正中央。珠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极淡的银光,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息,伸手把珠子从窗台上拿起来重新攥在掌心。她转身去后山圃边。齐渊在圃里翻地,锄头起落,土块翻起来又打碎。矿区梅娘在圃边坐下来,从袋里摸出一团艾绒搓。搓了两下停住,抬头看天上的日头。日头挂在中天,白白的,亮亮的。她看了一息,低下头继续搓艾绒。掌心里的珠子硌着她的掌心,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
忘忧峰上的日子照旧。赵烈把今日采石场的事誊到纸上,和之前的图对在一处。周衍把井口封了,石桥底下的空腔用石砖砌了,在砖顶上种了一棵小槐树。苏合每天给矿区梅娘送饭,矿区梅娘把饭菜端进屋里吃,吃完把碗筷送出来。顾长庚每天清晨到灵泉边蹲一炷香,把掌心浸在泉水里,然后回偏厅看那三千多根短棍。林青璇把短木剑擦了一遍又一遍,剑柄缠的旧布换了一块新的,颜色深了些。云杳杳坐在偏厅里,把袋里那六颗珠子和采石场石壁上的那颗珠子搁在一处,七颗珠子并排摆在案上,六颗珠面死灰,第七颗珠心有一丝极细的暗影在缓缓转动。
这天傍晚,周衍从器峰回来,在偏厅里等着。他见云杳杳进来,说:“井底的事完了,采石场的事也完了。西山底下的须散了,门后头的东西散了。东域城的事你之前处理完了,碧水界的事也处理完了。东华仙界没有别的事了。”
云杳杳在案边坐下,看着案上那七颗珠子。她说:“东华仙界的事完了。我该走了。”
周衍把图卷搁在案上。他说:“飞升?”
云杳杳说:“飞升。九千神界。”
偏厅里静了一息。林青璇从角落里站起来,短木剑插在背后,剑柄缠的新布在灯影里泛着深色。她说:“什么时候?”
云杳杳说:“三天后。”
林青璇看了她一息,点头。赵烈把小木板抱在怀里,炭笔搁在板上。周衍把图卷收起来,放进柜子里。苏合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壶嘴的热气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齐渊蹲在门槛外面,粗绳缠在手腕上。矿区梅娘从侧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枯瘦的手里攥着那颗珠子。珠心的暗影在她指缝间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
云杳杳站起来往偏厅外面走。走到门口时林青璇跟上来。两人站在院中,月亮挂在灵泉上方,把院子照得发亮。蓝穗草在夜风里低低伏倒,草尖上的露水泛着银蓝。林青璇说:“三天后我送你。”
云杳杳看着灵泉的水面。水面泛着银白,月光在水上碎成一把细针。她把手伸进袋里,摸到采石场梅娘给的那颗珠子。珠子在她指腹上安安静静,珠心的暗影一缩一舒,跟她的心跳同步。她攥着珠子,看着水面,说:“好。”
她想起梅娘消散前的一句告别的话“有机会的话,来世再见吧,到时我是真正的我,一切都会好的。”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停留在一瞬间的是在那个瞬间死去的人,停留在过去的要么是困于回忆无法自拔的人,要么是死在过去的人,他们的生命已尽,所以永远留在了那一刻,看着活着的那些后人们一步步前进,看着后人们不断往前走,而他们永远停留在原地,这一瞬间,既像是传承与延续,又像是守望与盼归,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他们这些长辈始终与后人们同在,或许在天上默默祝愿,或是已经转世,但因果循环不断,上辈子未曾了却的因注定成就来世的果,前世未尽的缘也终将在来世再续。
所以离别一定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再次相遇之时,见到的一定是更好的那个自己,所以,往前走吧,不要回头,不要难过,不要停下你的脚步。
无论哪个世界,发展的总趋势是前进的、上升的,发展的过程是曲折的。
发展不是一帆风顺、直线上升,社会形态更替不会一蹴而就;新社会代替旧社会,会遭遇旧势力抵抗,会有反复、倒退,但总体方向不会改变。修仙界也是如此,总有一天她们会消灭至高无上之主,粉碎他们的阴谋。
她们前途光明,道路曲折
注:内容参考高中政治必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