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五十年丑闻(2 / 2)鹰览天下事
手札的前半部分,是父亲对一些朝政时局的记录和看法,其中多次隐晦地提到对太子和晋王的不满,以及对杨家在朝中势力过大的担忧。但让陆擎震惊的,是手札后半部分的内容。
那是一种类似于日记的随笔,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但内容极其零散,有些地方甚至语焉不详,仿佛父亲在记录时也充满了犹豫和恐惧。但结合之前从苏婉和陈实那里得到的信息,陆擎还是读懂了其中隐藏的惊天内幕。
“……弘德三十一年秋,先帝病重。余奉诏入宫侍疾,得见天颜。帝瘦削,然目光清明,握余手曰:文远,朕负汝母子多矣。余惶恐,不知何以对。帝又言:朕已留诏,若太子不堪,当由汝继之。余惊骇欲绝,伏地叩首,涕泣劝谏。帝叹曰:杨氏势大,恐非汝福。赐螭龙佩,令余妥善保管,他日或有大用……”
“……腊月,帝病笃。余再入宫,帝屏退左右,独留余与刘瑾。帝出密诏三份,一予太子,一予晋王,一……予余。帝曰:此三诏,真伪难辨,然真者在朕心。汝持此佩,可寻真诏所在。又密嘱刘瑾,若宫中有变,当携血书出宫,交于可信之人……”
“……帝崩前夜,余最后一次入宫。帝已口不能言,以手指余,又指杨皇后所在宫殿方向,目眦尽裂,状极愤怒痛苦。余不解其意。是夜,帝崩。刘瑾秘密寻余,言帝之死有疑,然证据不足,且宫中皆杨后与东厂之耳目,不敢轻动……”
“……太子即位,杨后尊为太后。余表请辞,不允。晋王屡示好,余虚与委蛇。然心中不安日甚。杨太后常召余入宫,言语试探,每每提及先帝晚年旧事,尤以江南为甚。余惕然,恐事泄……”
“……近日宫中传闻,有旧宫人暴毙,皆曾侍奉先帝晚年。刘瑾密告,魏忠似在暗中清洗知情者。余知祸将临头,然真诏未得,不可轻动。唯望天佑我儿,平安长大……”
手札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
陆擎合手札,久久无言。父亲的记录虽然隐晦,但已经足够清晰弘德帝确实有意传位于父亲,并留下了真正的传位密诏和信物螭龙佩。而杨太后当时的杨皇后很可能察觉了先帝的意图,在先帝驾崩的过程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先帝临终前手指杨后宫殿,目眦尽裂,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先生,”陆擎抬起头,看着沈墨,“父亲在江南时,可曾对您提过……他的身世?”
沈墨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提过一些。但他不愿多说,只说自己身世特殊,若有一日身份暴露,恐有杀身之祸。我也曾猜测过,但从未想过……他竟然是先帝的血脉。”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唏嘘,“如今看来,先帝赐他文远这个名字,又让他以平民之身参加科举,一路扶持他做到内阁首辅,都是在为他日后铺路啊。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天算,是人祸。”陆擎的声音冰冷,“是杨太后,是太子和晋王,是他们为了权力,害死了先帝,构陷了我父亲,屠戮了我陆家满门!”
“擎儿,慎言。”沈墨神色凝重,“杨家在朝中经营五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杨太后更是垂帘听政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太子和晋王虽不睦,但在此事利益一致。你要面对的,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几个人。单凭你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知道。”陆擎握紧了拳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父亲没有做完的事,我来做。陆家三百余口的血债,我来讨。”
沈墨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学生。几年不见,昔日的少年已经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多了坚毅和沧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当年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你需要帮手。”沈墨道。
“先生愿意帮我?”陆擎看向沈墨。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置身事外。”沈墨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况且,有些事,我也想了结。你父亲对我有知遇之恩,当年我因言获罪,被贬江南,是你父亲力排众议,保我一命。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陆擎起身,对沈墨深深一揖:“学生代父亲,谢过先生。”
沈墨扶起他,正色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硬碰硬。你需要证据,确凿的,能扳倒杨家和太子、晋王的证据。你父亲手札中提到的真诏,就是关键。只有找到真正的传位密诏,证明你父亲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才能从根本推翻加诸陆家的所有罪名。”
“可是真诏在哪里,父亲没有明说,只说凭借螭龙佩可以找到。”陆擎拿出那块带着血丝纹路的白玉佩。
沈墨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忽然“咦”了一声。
“先生,怎么了?”
“这玉佩的纹路……”沈墨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观看,“你看这里,这些血丝般的纹路,看似天然,但若以特定角度观看,似乎……似乎构成了某种图案。”
陆擎凑过去,顺着沈墨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阳光的照射下,玉佩内部那些红色的纹路,隐约勾勒出了一副模糊的……地图?
“这像是一副山水地形图。”沈墨眯起眼睛,“这里,像是一座山。这里,像是河流。但具体是哪里,看不真切。需要更专业的工具,或者……对照实际的地图。”
陆擎心中一动,立刻从怀中取出苏婉给他的那三份密诏抄本,摊开在桌。
“先生请看,这是先帝三份密诏的抄本。父亲在手札中提到,真诏有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玉佩既然是信物,那么很可能指示的就是其中一处,或者……是三处藏匿地点的线索?”
沈墨拿起密诏抄本,仔细阅读,越看脸色越凝重。看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杨太后和太子、晋王如此忌惮你父亲,非要置他于死地。这第三份密诏若公之于众,这大周的天下,恐怕真要换主人了。”
“可是,就算找到真诏,如何让它公之于众?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陆擎皱眉,“杨家掌控朝堂多年,东厂、锦衣卫恐怕也多有他们的人。我们就算拿出真诏,也可能被说成是伪造。”
“所以,你需要盟友。朝中并非铁板一块,也有忠直之士,也有对杨家、对太子、晋王不满的人。”沈墨沉吟道,“而且,你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真诏发挥最大威力的时机。”
“时机……”
“比如,太子和晋王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比如,天下大乱,人心思变的时候。”
陆擎心中一震,看向沈墨。这位向来以温文儒雅著称的老师,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先生的意思是……”
“为师在江南这些年,并非全然不问世事。”沈墨压低声音,“太子与晋王之争,已趋白热化。北方边患日重,南方水灾连连,国库空虚,民怨沸腾。这天下,就像一个堆满了干柴的火药桶,只差一个火星。”
“而杨太后年事已高,近年来深居简出,对朝政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太子庸碌,晋王暴戾,皆非明主之相。朝中暗流汹涌,不少大臣已在暗中寻找退路,或者……新的出路。”
沈墨看着陆擎,一字一句道:“擎儿,你要做的,不是现在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而是要像你父亲当年那样,暗中积蓄力量,结交盟友,等待时机。同时,利用鬼市和一切可用的资源,查清当年所有真相,找到真诏,拿到确凿证据。当时机成熟,证据确凿,你再站出来,振臂一呼,届时……人心向背,犹未可知。”
陆擎沉默了。沈墨的话,与他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更加系统,也更加……大胆。这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要搅动天下风云,将这浑浊的朝局,彻底颠覆。
“先生,这条路,很危险。”陆擎道。
“但这是唯一的路。”沈墨平静地说,“你若只想报仇,刺杀太子或晋王,或许有机会。但那样,你父亲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陆家的污名也无法洗刷。你要的,是堂堂正正地赢,是让天下人都知道,陆文远是忠臣,是蒙冤的英雄,是本该君临天下的皇子!你要的,是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陆擎的胸膛剧烈起伏。沈墨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是啊,刺杀仇人,固然痛快。但那不是父亲想要的,也不是陆家三百余口冤魂想要的。他们要的是清白,是公正,是让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学生明白了。”陆擎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请先生教我,该如何着手?”
沈墨欣慰地点点头:“首先,你要离开京城。这里是太子和晋王的势力范围,你在此地,如同困兽。江南是你父亲经营多年的地方,也有你的人脉根基。而且,你父亲手札中提到的苏芷兰,还有这玉佩指示的可能地点,都在江南。你要去江南。”
“其次,你要整合力量。鬼市是一股强大的助力,但还不够。你需要朝中的盟友,需要军中的支持,需要钱粮,需要名望。这些,都可以在江南慢慢经营。”
“最后,”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魏忠。”沈墨吐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东厂提督太监,杨太后最忠实的走狗,也是当年清洗宫闱、构陷你父亲的主要执行者之一。此人武功极高,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对杨太后忠心耿耿。你父亲在手札中多次提到他,可见其难缠。你若南下,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魏忠……陆擎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个在刘瑾血书和父亲手札中都出现过的名字,这个可能直接参与毒杀先帝、构陷陆家的元凶之一。
“我会小心的。”陆擎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秦川压低的警告声:“什么人!”
陆擎和沈墨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陆擎将玉佩和手札迅速收好,沈墨则戴了斗笠。
门被推开,秦川闪身进来,脸色凝重:“公子,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看样子是官面的人,正在附近搜查。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陆擎眼神一冷:“多少人?什么来路?”
“至少二十人,穿着便服,但行动整齐划一,佩刀制式统一,像是……东厂或者锦衣卫的番子。”秦川道。
东厂?来得真快!
陆擎看向沈墨:“先生,您先走。秦川,你护送先生从密道离开。”
“公子,那你……”
“我留下,引开他们。”陆擎从墙取下自己的剑,“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先走,我们在江南汇合。沈先生知道联络方式。”
“不行!”秦川和沈墨同时反对。
“必须这样。”陆擎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的目标是我,如果发现我不在,一定会全城搜捕,到时候我们都走不了。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脱身。别忘了,我现在是鬼市之主,手里还有鬼王令。”
沈墨知道陆擎说得有道理,咬牙道:“好!我们在江南等你!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擎点头,对秦川道:“保护好先生。”
秦川重重抱拳:“公子保重!”
两人迅速从屋后的密道离开。陆擎则整理了一下衣衫,拿起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已经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精悍的汉子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人,他下打量着陆擎,尖细的嗓音响起:
“陆公子,好久不见。魏公公有请,随咱家走一趟吧。”
果然是东厂!
陆擎的手按在了剑柄,脸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好啊。我也正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魏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