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五十年丑闻(1 / 2)鹰览天下事
当陆擎冲回“鬼医”的木屋时,陈实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这位曾经精明强干的陆府管家,此刻躺在简陋的木床,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嘴角不断溢出带着黑色血丝的涎沫,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偶尔会闪过一刹那的清明,仿佛在努力对抗着体内肆虐的毒素。
“陈叔!”陆擎扑到床边,抓住陈实冰冷的手。
陈实的身体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陆擎脸。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鬼医”正用银针封住陈实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脸色凝重:“迷心草的毒已经深入五脏六腑,加他年事已高,又受过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我刚才用金针吊命,也只能再维持他半柱香的时间。”
陆擎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陈实那双浑浊却努力睁大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陈叔,您是不是……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陆擎俯下身,将耳朵凑到陈实嘴边。
陈实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死死抓住陆擎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陆擎的肉里。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江……南……苏……苏……”
“苏芷兰?”陆擎立刻问。
陈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艰难地摇了摇头,继续用气声道:“不……不是她……是……是……”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青灰转为死白。
“鬼医”见状,急忙又刺下几针,厉声道:“有什么话快说!他快不行了!”
陈实仿佛被这一声厉喝唤回了最后一丝神智,他猛地瞪大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五十年……丑闻……杨……杨贵妃……是……”
话音戛然而止。
陈实抓住陆擎的手突然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床沿。他最后看了陆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不甘,有担忧,还有一丝……陆擎读不懂的恐惧。
然后,那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陈叔!”陆擎低吼一声,紧紧握住陈实已经冰冷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木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屋外传来的、鬼市深处隐约的喧嚣。
秦川和另外两名黑影卫单膝跪地,低下头。他们与陈实不熟,但这位老人临死前的忠诚和坚持,足以赢得任何人的尊重。
“鬼医”默默拔下银针,摇了摇头:“他走了。”
陆擎闭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将翻涌的悲愤强行压了下去。他轻轻将陈实的手放回身侧,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站起身。
“前辈,能否借一步说话。”
“鬼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自己来到木屋的后间。这里堆满了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迷心草的毒,除了让人失忆痴呆,还有别的特征吗?”陆擎开门见山地问。
“鬼医”沉吟片刻:“此毒极为罕见,出自南疆巫蛊之术。中毒初期,会让人神智昏聩,记忆混乱。中毒日深,则心智全失,形同痴儿。最终毒素侵蚀心脉,吐血而亡。但……”
“但什么?”
“但据我所知,迷心草虽然歹毒,却不会让人在临死前有如此剧烈的身体反应。”“鬼医”皱眉道,“陈实刚才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他体内还有另一种毒素,与迷心草的毒性产生了冲突,加速了他的死亡。”
“另一种毒?”陆擎眼神一凛。
“只是猜测。”“鬼医”走到一个药柜前,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刚才取了他的一点血,还没来得及细验。但如果你想知道他临死前想说什么,或许可以查查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以及……是谁下的毒。”
陆擎接过瓷瓶,里面是几滴暗红色的血液:“多谢前辈。还有一事请教,陈叔最后说的杨贵妃,指的是谁?”
“鬼医”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走到门边,确认前屋的秦川等人听不到这里的谈话,才压低声音道:“当朝太后,就姓杨。先帝的杨皇后,今的生母,如今的杨太后,在入宫前,曾是京城第一美人,人称杨贵妃。不过这是五十年前的旧称了,如今早已无人敢提。”
杨太后!太子和晋王的祖母!
陆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陈实临死前,在“五十年丑闻”之后,提到了“杨贵妃”。这绝不是巧合。
五十年前,正是弘德帝在江南邂逅苏婉,生下父亲陆允文的时候。而杨太后,就是当时弘德帝被迫迎娶的正妃,后来的杨皇后。
难道父亲的身世暴露,陆家被灭门,甚至先帝被毒杀的背后……都有这位杨太后的影子?
不,不仅仅是影子。如果陈实拼死都要说出的“五十年丑闻”与杨太后有关,那恐怕她就不只是知情者,而是……参与者,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陆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他要面对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太子和晋王这两个皇子,而是整个大周朝最有权势的女人,是盘踞朝堂五十年的庞然大物杨家!
“我知道了。”陆擎的声音有些干涩,“还请前辈帮忙,妥善安置陈叔的遗体。等我办完事,再来接他……回家。”
“你放心。”“鬼医”点头,“在我这里,没人能动他。”
陆擎对“鬼医”深深一揖,转身回到前屋。秦川等人已经站了起来,等候命令。
“公子……”秦川欲言又止。
“我们走。”陆擎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先离开鬼市。有些事,需要从长计议。”
带着陈实的遗体显然不便,陆擎将陈实暂时托付给“鬼医”和“孟婆”的人,自己则和秦川等人迅速离开了鬼市。临行前,“孟婆”苏婉又交给他一个锦囊,里面是鬼市在京城及周边几个重要据点的联络方式和信物,以及一份关于杨家的简要情报。
回到城西那处不起眼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大亮。折腾了一夜,众人都疲惫不堪,但没人敢休息。陈实的死,以及他临死前透露的只言片语,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擎将自己关在屋里,摊开从苏婉那里得到的三份密诏抄本,以及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还有陈实临死前说的话,反复推敲。
“五十年丑闻……杨贵妃……”
父亲是弘德帝的私生子,这件事本身就是丑闻。但如果是这样,陈实没必要在临死前特意强调。他说的“丑闻”,一定比私生子这件事更严重,更见不得光。
而这件事,与杨太后有关。
陆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回忆着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线索:刘瑾血书中提到的先帝被毒杀东厂厂公魏忠可能与下毒有关太子和晋王对陆家赶尽杀绝父亲信中提到的“五十年前秘辛”苏婉所说的三份密诏以及现在,陈实用生命换来的“杨贵妃”三个字……
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可怕的画面。
“公子,”秦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客人。”
陆擎皱眉:“谁?”
“他说他姓沈,是公子在江南的故人。”
沈?江南故人?陆擎心中一动:“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色布袍、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脸,约莫四十岁下,三缕长须,目光清正。
看到这张脸,陆擎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惊喜道:“沈先生!”
来人正是沈墨,字文渊,曾是陆擎在江南求学时的授业恩师之一,以博学多才、精通史典和医卜星相而闻名。陆擎离开江南后,与这位老师已有数年未见。
“擎儿,”沈墨微微一笑,眼中却带着忧色,“看到你还安好,为师就放心了。”
“先生您怎么来了京城?还找到这里?”陆擎连忙请沈墨坐下,亲自为他倒茶。
沈墨叹了口气:“为师是受人之托,也是……为了一桩旧事。”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陆擎,认真道:“擎儿,你父亲的事,为师都听说了。你……受苦了。”
陆擎鼻子一酸,摇了摇头:“是学生无能,至今未能为父亲、为陆家洗刷冤屈。”
“此事非你之过。”沈墨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擎儿,为师此次冒险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关乎你父亲的真正死因,也关乎……五十年前的一桩宫廷秘辛。”
陆擎的心提了起来:“先生请讲。”
沈墨没有直接说,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递给陆擎:“你先看看这个。”
陆擎接过册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已经泛黄的手札,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手札的笔迹,他太熟悉了是父亲陆文远的亲笔!
“这是……”
“这是你父亲在出事前三日,派人秘密送到江南,交到我手中的。”沈墨低声道,“送信的人说,如果京城有变,陆家出事,就在合适的时机,将此物交给你。如果……如果你也遭遇不测,就让我将此物销毁,永远不要让它现世。”
陆擎的手微微颤抖。父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料到陆家会遭大难了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手札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