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铁楼梯下了楼。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转角处，房东欧巴桑正提着垃圾袋站在路边，看到他们这副行装，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民纳，莫——希戈托 尼 伊塔诺？”

你们要去上班了吗？

晴子停下脚步，向她鞠了一躬：“奇加乌哟，瓦塔西塔奇 霍凯多一 尼 伊库恩达。”

不是的，我们要去北海道。

老太太似乎有些回味，眯起眼睛：“霍凯多——得斯 内，米纳桑 德 塔诺辛德 基贴 库达萨伊！”

北海道啊，祝你们玩得开心。

晴子笑得很灿烂：“欧巴桑，阿里嘎托——勾扎伊马斯。索雷卡拉，伊耶 诺 科托 奥 奥内盖 希马斯。”

老太太，谢谢您。房子的事就拜托您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霍凯多——卡——，瓦卡伊 科罗 尼 伊奇多 伊塔 基里 达 哟。”

北海道啊，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她说完，提着垃圾袋，缓缓地走向巷口的垃圾收集点。

晴子拉着孙哲文的手，边走边解释道：“欧巴桑以为我们是去上班，我告诉她我们去北海道，让她帮我们照看一下家。”

孙哲文笑了：“家里好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吧。”

晴子噘了噘嘴：“再没什么东西，也是家啊。”

孙哲文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晴子瞟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我查过了，我的钱只能坐轮渡过海，飞机票实在是太贵了。”

孙哲文握紧她的手：“我们又不赶时间，就当旅游了。”

晴子笑了，眼角弯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轮渡上可以看到落日，还有日出。”

他们挤进东西线，又换乘JR线到达东京站，在八重洲南口找到了前往大洗港的高速巴士。

巴士驶出车站后，很快就上了首都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像是东京这座超级都市的立体剖面，高楼大厦从眼前掠过，高架桥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车辆在下方川流不息。

从高处掠过隅田川时，孙哲文看到了两岸错落的街景和远处矗立的东京晴空塔，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驶向茨城县水户的路上，城市景观渐渐被开阔的关东平原取代，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民居又变成了田野和树林。视野越来越开阔，天空也越来越大。

快到大洗港时，巴士沿着鹿岛滩的海岸线行驶。孙哲文第一次从陆地上看到了大海的轮廓，一条深蓝色的线横亘在天际尽头，随着车子的前进越来越清晰。

晴子指着前方港口的方向，兴奋地说：“渡轮要晚上才有，我们在这可以玩一下。”

晴子也没来过这里。两个人像真正的游客一样，照着手机上的攻略开始探索这座海滨小镇。

他们去了大洗矶前神社，沿着石阶爬上小山丘，看到那座建在礁石上的海上鸟居。鸟居静静地伫立在波涛之中，海水拍打着它的基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晴子站在岸边看了很久，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眯着眼睛，表情宁静得不像一个在黑帮中摸爬滚打过的女人。

中午，他们去了大洗海鲜市场。市场里人头攒动，各种海鲜摊位一字排开，新鲜的鱼贝类摆在冰块上，闪着湿润的光泽。

晴子拉着孙哲文在各个摊位前转悠，最后选了一家小店，点了一份海鲜丼和烤鱼。

孙哲文看着满满一碗铺着各种生鱼片的盖饭，差点感动得流泪，这是他来日本后吃的最像样的一顿饭。

晴子把自己的烤鱼也拨了一半给他，他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吃了个精光。

下午，他们爬上了大洗海洋塔。从观景台上俯瞰下去，整个港口尽收眼底。海风很大，吹得塔顶的旗帜猎猎作响。就在这时，晴子忽然指着海面叫了起来：“斯勾伊！”

巨大的“向日葵号”渡轮正缓缓驶入港口，白色的船体在蔚蓝的海面上格外醒目，像一座移动的白色城堡。

两人对视一眼，脚下生风，快步向港口走去。

渡轮在夕阳中驶离了港口。

他们站在甲板上，倚着栏杆，看着天色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再到深蓝。海面上的光斑随着波浪起伏，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然后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在没有光污染的海面上空格外璀璨。

晴子忽然张开手臂，迎着海风，就像《泰坦尼克号》里的露丝一样。她回头看向孙哲文，眼睛里全是笑意：“陈SAN，你是杰克吗？”

孙哲文装作没听懂，靠在栏杆上假装在看风景。

晴子有些恼怒地转过身来，拉起他的手，环抱住自己的腰。然后她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在夜色和海风中拍下了两人唯一的一张合照，她笑得很灿烂，他有些措手不及，背景是深蓝色的大海和漫天的星光。

她满意地看了看照片，回过身来：“陈SAN，我们明天早晨早点来看日出。”

孙哲文这会儿也像是在真正的旅游一样，点了点头，学着她的腔调回了一句：“嗨。”

晴子咧开嘴笑了，紧紧地搂住了他。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们就醒了，来到甲板上。海风很凉，但晴子靠在他身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等待着。

天空从暗蓝色渐渐转为鱼肚白，东方海平面泛起一线微光。然后那线光慢慢扩散开来，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海面也从深黑变成了深蓝，再从深蓝变成了浅蓝。

最后，太阳跃出了海面。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金色。

晴子依偎在他身边，喃喃地说了一句话。她没有用翻译器，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孙哲文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懂她的表情，那种满足、安宁、又带着一丝不舍的神情。

他手中微微带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