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

“当然。”

“准备‘创新’到什么程度？”

“至少也得奔着今天江大厨这一桌的标准来吧？”

“你真的想好了？”

“嗯，咱这一代人里，辈分比我高、技术比我高的人，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一两个了，我来做这件事，总比小辈们要强吧？”

“……嗯，我俩敬你一杯。”

刘维洲听着师父和两位师叔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却已经感动得无以复加。

别看师父说的轻巧，这里面的困难根本就不是圈外人能够想象的！

鲁菜传承了两千多年，在600多年前，达到宫廷菜最鼎盛的时期。

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鲁菜最根本的讲究，就剩下了最后两个字——正宗！

它的灵魂不是味道，是规制、形制、礼数、寓意。

你别管这个味道是不是适合现代口味，你别管你改了以后它好不好吃，你只要动的地方多了，那就不是不正宗。而只要不正宗了，那就不是鲁菜！

“别的菜系改刀、改味、改料，怎么改都有活路，唯独鲁菜，礼不能动、形不能改、本味不能丢、工序不能省。难啊！”陈启源他们几个，接手的国家级大型宴席比较多，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远比其他人要强，但即便是他们三人，也基本上不可能搞出来一言堂。

孔令奇点点头：“技法太死、规矩太重、印象太深。再说一般厨师守成都难，哪敢谈创新？改轻了没用，改重了跑偏。”

“所以啊！”孙延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启源和孔令奇：“正因为难，才更要有人去做，而且得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先表态，先扛旗！

我们不去动，不去试，不去趟这条路，难道真指望那些小年轻去顶这个雷？

咱们仨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该有的名望、该拿的荣誉、该受的尊重，不敢说都齐了，也差不离了。

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这个位置，有些事咱们做了，顶多是‘老糊涂了’‘想标新立异’，骂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要是让维洲他们这辈，或者更小的孩子去做，那可能就是‘数典忘祖’‘坏了规矩’，一顶顶大帽子压下来，多少人能扛得住？多少年苦熬出来的前程，可能就毁了。”

刘维洲听到这里，鼻头猛地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知道，师父这是要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声誉和地位，去为他，为所有想要求新求变的鲁菜后辈去铺路架桥！

这其中的风险、压力、非议，师父比谁都清楚，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做了！

鲁菜圈子论资排辈、讲究正宗传承的风气根深蒂固。

创新，尤其是涉及核心形制、经典菜式的创新，无异于在雷区跳舞。

成功了，未必人人喝彩；失败了，或者稍有差池，便是千夫所指。

“师父……”

孙延年摆摆手：“你看到了，也尝到了，江澈这道‘四喜丸子’，它不正宗吗？它既没有改变形制，也没有丢了咱们鲁菜的魂。

它只是让这道老菜，变得更适口，更美味，更符合现代人吃饭的习惯和喜好。如果是用这种模式去创新，就算是那几位老师傅也说不出什么来。”

陈启源若有所思的笑道：“你别说，今天这些菜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明明知道他改了很多地方，但我依旧觉得他是正经鲁菜，这还真是一条路子。”

孙延年点点头：“我估计啊，他那位神秘的师爷，就是因为看不惯圈子里的这股风气，这才声名不显，只是可惜一代宗师已经仙去，只恨无缘见上一面。”

本来他就已经感觉非常遗憾，今天江澈这一桌改良鲁菜做出来，那遗憾的心情就强烈到了极点！

江澈的厨艺固然高超，但这些菜式里的巧思与完成度，绝对不是江澈这个毛头小子能够想出来的。

就在几人都在想事情的时候，最后一道汤品和主食却是也已经端上了桌。

孙延年反应过来，立刻笑着说道：“算了，烦心事留着之后再说，咱们还是先把饭吃完。”

“嗯，说的也是，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陈启源笑了笑说道：“今天的汤和主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让我惊艳一下。”

惊喜这种感觉，会随着次数的增加而降低，今天他惊喜的次数实在是太多，而且汤在北方一般就是溜溜缝的存在，他并不觉得能做出花来。

桌上是一只只白瓷小碗，每一只碗里装着的，都是清透发亮、冒着袅袅热气的汤。

汤的颜色带着点淡金色，显得暖融融的，一大块挖空的雪梨蹲在碗的正中间，晶莹嫩白，点缀着几粒枸杞和鲜百合，显得素雅温润，富贵却又毫不张扬。

“咦？这看着像是银耳雪梨汤？”孔令奇大感意外地说道：“用这个汤当结尾，这在咱们这里还真是不常见。”

陈启源挑挑眉头：“何止是不常见，根本就是没见过好吧？这是典型的粤菜。”

刘维洲看着这一小碗银耳雪梨汤，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也就是关系很熟，这如果不是熟人，他甚至完全可以把这当做是一种挑衅，是来砸场子的！

孙延年也很是意外。

按理说以江澈的情商，不会无缘无故的干这种事，刨除砸场子这种可能，那就只有一个答案——这一碗汤内蕴乾坤。

这次倒是省的分菜，十二个碗正好分给十二个人，每个人碗里的东西都大差不差。

孙延年舀起一勺凑到鼻子前，除了清爽的梨香和枣香，想象当中的甜腻却是不多。

这不是那种甜腻的糖水？

孙延年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