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这也太物尽其用了吧？！

川菜三兄弟看着依旧在忙碌的江澈，忍不住呲了呲牙花，又在心底赞叹一句。

见过节省的，但没见过这么节省的，而且这还不是舍不得浪费的那种节省，是真正的把每一样看似没用的配料，都发挥出了它们最大的功效！

这次的私房菜套餐，每一位客人都是两条河豚鱼，其中一条做的主菜，用的是全鱼，而另一条河豚的拆解利用，也真的是让人拍案叫绝！

鱼皮做成了糟香鱼皮冻，脊肉做成了茭白滑炒河豚鱼片，本来想着能把剩下的肉用上就不错，谁能想到他连鱼骨都没有丝毫浪费？

三人瞪大眼睛看着江澈操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条河豚鱼已经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白净的鱼骨上已经没有一丝鱼肉。

锅里下了猪油，小火将鱼骨两面都煎得金黄，骨节处微微发焦，空气中那带着烘烤感的焦香越来越明显，却丝毫没有苦味。

两片极薄的姜片放进锅里，借着锅底的余温，快速煸出姜的辛香。

紧接着，手腕一抖，沿着锅边淋入一勺花雕酒。

“滋啦！”

滚烫的锅边与花雕酒液猛烈碰撞，激起大团白色蒸汽，同时爆发出极其浓郁的酒香，瞬间将之前的焦香和姜辛包裹。

这高温激发的花雕香，与之前码味、炖煮时温润的酒韵截然不同，更加奔放也更加的有冲击力。

锅里剧烈翻腾，涌起浓白的气泡和水花，在高水温的持续冲击下，鱼骨中的蛋白质持续析出，再加上脂肪、胶质共同作用下，锅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味道同样越来越浓，越来越醇。

江澈用最细的网筛，仔细撇去浮沫，再滤去所有鱼骨，直到丝滑得连一点骨渣都没剩……

“请慢用。”

一只只白瓷带盖的炖盅端到了每位食客的面前时，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前一秒，嘴巴和鼻子还被“白汁原焖”那浓得化不开，醇得撼人心的霸道鲜香完全占据。

可这炖盅盖子尚未揭开，仅仅是被端到近前，一股截然不同的香味，便已透过瓷器盖沿的缝隙悄然渗了出来。

大脑此刻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诚实地做出了回应。

“吸……”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清鲜的味道便纳入肺腑，冲刷那股被“浓鲜”浸染得有些过载的感官。

之前目光还流连在那盘浓汁赤酱、气场十足的“白汁原焖”上，此刻却被眼前这素净的白瓷炖盅吸引。

它没有主菜那般厚重张扬的摆盘，只是安静、温润地立在那里，盖顶还凝着细微的水汽。

舌根处那浓到极致鲜美回味还在，但却因为这股清鲜气息的存在，让那股浓郁似乎不再那么粘着，只是口水却诚实地又开始悄悄分泌。

刘启荣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后揭开盅盖。

没有扑鼻的浓香，只有一股温润的鲜味，悄然钻入鼻腔。

在揭开盅盖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准备，但当揭开盅盖之后，他却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这笑容多少带着点自嘲。

自己明明已经渐渐摸清了淮扬菜的路数，怎么还会有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想法？

就算是河豚这道食材，以江大师的水平，以淮扬菜的讲究，最后是一定会用清鲜来结尾的才对，他一定是要让每位食客的味蕾，在品尝完最后一道菜的时候，达到澄澈舒坦的圆满状态！

淡琥珀色的汤液中，六颗大小均匀的鱼圆静静悬浮。

鱼圆质地极其细腻，表面光滑无瑕，奶白的颜色没有半分杂质。

汤面也洁净无比，不见一丝油花，除了两根翠绿的豌豆苗尖浮在正中外，只有几片嫩黄的冬笋片点缀其间，干净得叫人心生舒坦。

刘启荣没有急着吃鱼圆，而是先将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汁温润，没有丝毫刺激，它几乎是一瞬间，就已经顺着喉咙轻柔地滑下，但留在味蕾上的余味却久久不散。

这汤与“白汁原焖”那浓稠霸道的复合浓鲜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融合了鱼骨煎煸后的焦香，花雕激发的醇和，以及火腿瘦肉慢养出的深沉鲜味。

但所有这些复杂的风味，却不见半分火气和杂质，只有醇和、温润、通透。

它不像“白汁”那样侵略如火，而是像一股清泉，温和地流过被浓鲜浸润过的味蕾，不着痕迹地带走了残留的厚重，留下了一片清明与润泽。

“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那一瞬间，似乎感觉从食道到胃腹，都因为这口温润的清汤而舒坦了许多。

“不愧是江大师，不愧是淮扬菜！这最后一道汤的第一口，便已经完美地履行了它作为‘清口’与‘铺垫’的职责，将味蕾从之前的浓鲜巅峰稳妥地引领至平和、清爽，此时再吃鱼圆简直再合适不过。”

说完，他才用汤匙舀起一颗洁白如玉的河豚鱼圆，连带着少许清汤，再次送进嘴里。

“嗯？嗯！嗯……”

第一声疑惑，第二声惊叹，第三声享受，仅仅是入口的一瞬间，刘启荣就变幻了三种心态！

疑惑是因为这鱼丸看似紧实，但在入口后，只是舌尖与上颚极其轻微地一抿，这颗看似饱满扎实的鱼圆，便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在嘴里化开！

不是破碎，不是溶解，而是一种细腻到极致的消散，仿佛它从来就不是固体的形态，而是一团被暂时凝聚起来的“鲜味云雾”！这“云雾”在嘴里弥漫开来，带来一种极为纯粹的“鲜”“甜”。

刘启荣非常确定，这个味道一定是“鲜”和“甜”，而不是“鲜甜”，两个字完全相同，但味道呈现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