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78章 整军备战(1 / 2)着花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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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法罕的二月末,残雪犹覆郊原,扎因代河冰未全消,水流清寒。

自杨炯于此建中亚首府,至今不过一年,这座波斯故都便换了人间。

城中主街拓宽了三丈,黄土路面铺上了青灰石板,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檐下挂着各色招幌,有汉字、波斯文、突厥如尼文,也有用希腊字母拼写的粟特语。

绸缎庄、瓷器行、香料铺、铁匠炉、钱庄、酒肆、客栈,一家挨着一家,门前车马不绝。

街市上的人流更是多样,华夏来的商贾穿着交领右衽的青色布袍,腰间挂着铜钱串子,操着长安官话跟粟特商人讨价还价。

波斯商人头缠白巾,身披宽大的条纹长袍,袖中藏着银币,一双双精明的眼睛打量着过往客商;突厥牧民从草原赶来,赶着成群的牛羊,在牲口市上高声叫卖;还有那些来自更远西方的面孔,法兰克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罗斯人,各色商人,往来穿梭。

此时的伊斯法罕,早已不是当初那座老旧的波斯故城,而是一座真正的万国商埠。

自瓦罕走廊关闭后,陆上丝路虽断,可里海—阿姆河—伊斯法罕—波斯湾这条新商道却被打通。

杨炯令李漟在此设立市舶司,凡过往商队,一律抽税十五分之一,远较昔日波斯旧制为轻。

又令各城门设立驿馆,凡华夏商贾持节者,皆可免费食宿三日,并发放关引,沿途驿铺凭引供给草料。如此恩惠,四方商贾自然闻风而来,将伊斯法罕当做了东行的第一站。

正当热闹之际,城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蹄声。

那蹄声整齐划一,沉闷如雷,比寻常商队的马帮蹄声厚重许多。

守城门的麟嘉卫士兵当即警觉,数十人从门洞两侧闪出,手按刀柄,凝目望向城外。

远处,一支骑兵小队正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胯下青骢马神骏非凡,马身青灰,四蹄雪白,鬃毛如墨,奔驰时鬃尾翻飞,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马上之人身披黑色战袍,头戴铜制兽面护额,腰悬一把乌鞘长刀,刀柄上缠着磨损的麻布,露出底下暗红的铜柄。

那人在距城门五十步处猛地一拉缰绳,青骢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停住,马后扬起一片尘土,在日光下翻涌如浪。

身后跟着十骑,清一色黑甲黑袍,腰佩长刀,呈四方阵型护在两侧。这十人神情冷峻,目光如鹰,看那坐姿与控缰的手法,分明是百战余生的老兵。

当先那骑正是邹鲁,他抬头望向伊斯法罕的巍峨城门,目光冷峻,面上毫无表情,可那捏着缰绳的手却紧如弓弦。

城门上方的石额刻着四个大字“伊斯法罕”,汉字楷书,端庄凝重,正是杨炯亲笔所题。

门洞两侧站着两排麟嘉卫,红缨铁甲,刀枪森然,气势不凡。

邹鲁盯着那匾额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抹说不清的神色。

身后的亲兵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您真要孤身一人去见……”

“我有的选吗?”邹鲁摆手打断他的话,目光依旧盯着城门,声音低沉,“沙弥生现在被抓来了伊斯法罕,咱们要报仇雪恨,还能不来?”

那亲兵一脸愁容,又道:“可现在伊斯法罕主政的是女帝,她这人出手果决,当年在大华,连先帝都让她三分。若是对咱们动手,咱们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两万人,怕是就要都交代在这了!”

邹鲁一时陷入沉默。

他如何不知此中凶险?

自杨炯西征以来,中亚诸城望风而降,他邹鲁在巴尔赫屠城之后,引兵西进塞拉赫斯,本欲割据一方,谁知尼沙布尔援军骤至,将他困在城中。

后来耶律倍率军攻破尼沙布尔,截断援军归路,他这才得以脱身。

可经此一役,他手下的两万领军卫已是疲惫之师,既无城池可驻,又无粮草可继。

向北,是潘简若的燃烧军团。

向南,是杨炯新设的中亚诸府,府县相连,驿道相通,他这两万人根本无处施展。

恰在此时,李漟的信使到了塞拉赫斯,说沙弥生已被抓获,押送伊斯法罕,叫他来领人。

邹鲁知道这是阳谋,李漟要他来,他便不得不来。沙弥生是他的仇人,三千兄弟的血仇,他若不来,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可来了,便等于将自己这两万人的命运,交到了李漟手中。

正思索间,城门内忽然马蹄声响。

一队麟嘉卫呼啸而出,为首一人身如小山,威猛十足,正是毛罡。

他率百人队出城,在邹鲁面前勒马停住,目光扫过邹鲁身后那十骑,拱手道:“邹将军,公主等候多时了!”

说着便伸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面上虽带笑,可那双眼睛却紧盯着邹鲁的举动,手也按在刀柄上,丝毫不曾放松。

邹鲁也不废话,深吸一口气,便策马跟上,直奔皇城而去。

毛罡在前引路,邹鲁紧随其后,百人麟嘉卫将十骑黑甲军夹在中间,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伊斯法罕大街。

邹鲁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市两侧。

但见巴扎里人头攒动,绸缎庄里波斯妇人正在挑选华夏锦缎,香料铺前突厥商人正在数着银币,钱庄门口排着长队,酒肆里几个西方人正举着陶杯畅饮,一群小孩在巷口踢毽子,一片祥和之景。

邹鲁的瞳孔微微收缩,暗道:这哪里是异国他乡?分明是一座繁华的华夏州府,只不过城中百姓换了面孔。

邹鲁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来不及体会,一行人已来到皇城。

伊斯法罕皇宫本是波斯旧王宫,李漟入驻后,扩了三进院落,正中一座大殿,飞檐斗拱,朱柱碧瓦,虽不及长安大庆殿恢弘,却也气象森严。

毛罡在宫门前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殿前,单膝跪地,扬声道:“公主!邹将军到了!”

殿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一声清冷声音响起:“进来吧!”

毛罡起身,向邹鲁点了点头,便引着他向殿内走去。

邹鲁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步入正殿。

殿内比外面暖许多,两侧窗牖半开,地上铺着织金地毯,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后坐着一人。

李漟一身赤红锦袍,头戴束发金冠,腰系白玉带,足蹬乌皮靴。她坐在紫檀大案之后,案上堆着尺许高的奏折,左手边放着一方端砚,右手边搁着一只青瓷笔架,架上悬着几支朱笔。

她正低头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在纸上游走,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阳光从窗牖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那侧脸线条利落,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微收,配上一双凤眸,威严自生。

邹鲁一步上前,拱手见礼:“见过公……陛下!”

“见过陛下!”身后亲兵齐齐行礼。

李漟放下朱笔,抬起头来,凤眸扫过邹鲁,又扫过他身后那几名亲兵,目光如刀,只一扫,那几人便觉后背发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叫公主就行,我早就不是女帝了。”李漟摆摆手,声音平淡。

“是!公主!”邹鲁从善如流,拱手再拜。

李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唠家常般随口问:“你那两万兵呢?”

邹鲁心头一凛,如实回答:“在城西十里驻扎!”

李漟沉默一阵,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凝在邹鲁脸上,淡声问:“你什么打算?继续做你的流寇,还是重归华夏,做一卫大将军?”

邹鲁瞳孔一缩,面上却挤出一丝苦笑:“我一个叛国者,还能回去吗?”

“行啦!”李漟不耐烦地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凤眸微眯,“说实话,若不是看在杨炯面子上,我肯定是要杀你的!当年你在大华做的事,够砍十次头了。”

邹鲁面色一沉,垂首不语。

李漟顿了顿,语气却缓和了几分,“但你好歹记得自己华夏人的身份,在西征路上帮助颇多,耶律倍攻尼沙布尔,你挡了尼沙布尔一万援军,这笔账,我认。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

邹鲁面色变幻,沉默片刻,道:“公主!我……我这人散漫惯了,怕是回不了官场了!”

李漟嗤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背着手走下高台。

她靴跟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邹鲁心口,压迫感十足。

李漟走到邹鲁面前站定,凤眸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要带着你这两万兵去哪?”

邹鲁拱手,正要开口:“末将自……”

“我先提醒你一下。”李漟直接打断他,背着手在殿中踱起步来,靴声橐橐,声音清朗,“现在中亚、外高加索、罗斯要么是华夏的版图,要么是华夏的盟友,你这两万人能去的地方,扳着手指头数,只有黎凡特地区和阿拉伯半岛。”

李漟走到西墙边,指着墙上悬挂的羊皮地图,点在黎凡特一带,侃侃而谈:“黎凡特地区是四战之地,现在是十字军、阿尔斯兰、萨拉丁三方势力角逐。我就当你百战百胜,可你占了那地方,养活得了你那两万兄弟吗?”

她手指一划,从海岸线划到内陆,“那地方沿海还有点绿洲,往里走全是荒漠。咱们是东方人,不靠上帝过日子,要吃饭,要收税,要治民。你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个四战之地,不是自寻死路吗?”

邹鲁眼神闪烁,朗声回应:“那我便带着兄弟们去阿拉伯半岛!我两万人足够跟阿拔斯掰一掰手腕!”

李漟朗声大笑:“好!你若想要,我还真没意见!不过看在你我君臣旧谊的份上,别说我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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