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49章 教皇使团(2 / 2)着花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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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知道阿基坦公爵向来出手阔绰?她说“饱餐一顿”,那便真是一顿丰盛得叫人瞠目结舌的盛宴。

士兵们纷纷收剑入鞘,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烟消云散。

可唯独伊丽莎白那双纯情的大眼睛里却满是担忧。

她方才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看着弗朗索瓦的暴躁与愚蠢,看着鲁道夫那刀锋般的眼神,看着奥朗德那和事佬般的圆滑,看着埃莉诺八面玲珑的调停。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都还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会面对什么。

伊丽莎白对那个叫杨炯的男人可以说非常了解。

他出身华夏顶尖贵族,数年之间横扫东亚诸国,百战百胜,死在他手里的皇帝、贵族不知凡几。

塞尔柱的阿尔斯兰够厉害吧?打得拜占庭节节败退,几乎要兵临君士坦丁堡城下,却在西域一战中被杨炯打得全军覆没,只以身免。

那位伯克苏丹又是何等英雄人物,少年登基,东征西讨,将塞尔柱帝国推向鼎盛,向西拓土万里,逼得拜占庭放下数百年成见,低声下气去求教廷援助。

如今呢?身死国灭,连尸骨都不知埋在了何处。

伊丽莎白看过那些战报,看过那些从东方逃回来的商旅面无人色的描述。他们都说杨炯倚仗火器之利,可仅仅有火器,真的能无一败绩吗?

什么火器能如此厉害?那人的用兵、那人的谋略、那人的手段,若只是“火器”二字便能概括,那西方也不必如此紧张了。

而眼下这些人,他们似乎都以为,只要摆出联军的架势,杨炯便会让步。

教皇这次连凯撒和亚当斯的脑袋都没带来,只带了一纸废除伊莎贝拉婚约的教令,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杨炯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罢兵?

杨炯身边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绝色?哪一个不是权贵?可杨炯为了她们,可曾放缓过一丝一毫的西征脚步?

傲慢啊!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凉意压了下去。

她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使团里,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是真正清醒的。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她不过是个被许配给法兰西小王子的苏格兰公主,说出来的话,又有谁会当真呢?

就在她出神之际,前方突然扬起一片烟尘。

伊斯法罕城墙高大坚固,城楼上的黑绸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条金线绣的五爪金龙昂首欲飞,日光一照,金光刺目。

城门外,一队三百人的赤甲骑兵早已列阵等候。

为首一人身躯肥胖如山岳,颔下短须如针,一双虎目扫过来时,弗朗索瓦座下的白马竟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催马上前,在使团前丈余处勒住缰绳,沉声问:“我乃华夏武安侯、麟嘉卫大将军毛罡。尔等可是教皇使团?”

奥朗德连忙催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用他那带着浓重法兰西口音的华语道:“我是巴黎枢机主教奥朗德,携法兰西王子弗朗索瓦、苏格兰公主伊丽莎白、法兰西阿基坦公爵埃莉诺、神圣罗马帝国萨克森伯爵鲁道夫·冯·哈布斯堡,请见华夏皇帝陛下。”

毛罡接过羊皮纸,展开来扫了一眼,面色一冷,皱眉问:“只有你们?”

奥朗德一愣:“对,只有我们。”

毛罡冷哼一声,将那羊皮纸随手卷了,往鞍旁一插,声音比方才又冷了三分:“教皇儿子凯撒、英格兰皇子亚当斯的头颅,带来了吗?”

奥朗德气息一滞,嘴唇翕动了两下,竟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华夏将军开门见山便是这话,连起码的寒暄都省了。

弗朗索瓦坐在马上,方才被埃莉诺压下去的那股火气又腾地烧了起来。他在法兰西何曾受过这等冷遇?

他冷笑一声,高声道:“你们皇帝不懂西方礼节么?教皇特使、国王代表亲至,按规矩该由国王亲自出城迎接!”

毛罡听了这话,缓缓转过头来,那庞大的身躯在马背上微微前倾,侧着头,像没听清似的,鼻子里哼出一个长长的音节:“哈——?”

“哼!我说你们皇帝没有……”

“呛啷”一声突起。

弗朗索瓦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他甚至没看清那刀是如何出鞘的。

下一刻,锐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他本能地向右一偏头,左肩猛地一凉,随即便是彻骨的剧痛。

一柄长刀打着旋儿从他肩上掠过,刀锋切入左肩甲片缝隙,深及三寸,鲜血“嗤”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

弗朗索瓦惨叫出声,身子一歪,几乎跌下马来。

他双手死死按住左肩,指缝间鲜血汩汩冒出,那张英俊的面孔因剧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殿下!”

他身后的法兰西骑兵们怒吼着拔剑,策马便要前冲。

然而他们马头刚抬,便看见对面的麟嘉卫士兵齐齐俯身,从鞍旁摘下神臂弩,蹬弦、上矢、举弩,三百架铁弩齐刷刷对准了使团,看得人心底发寒。

“停!停!都住手!”奥朗德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冲在两军之间,张开双臂喊道,“将军!将军息怒!我们是来谈判的!是来谈判的!”

毛罡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弗朗索瓦,那双虎目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狗东西!你当这是法兰西么?再让我听见你非议陛下,老子剁碎了你!”

说罢,他缓缓收刀入鞘,动作从容优雅。

随即,毛罡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陛下公务繁忙,诸位自行在城中寻住处吧。”

说罢,三百麟嘉卫齐齐调转马头,马蹄踏着齐整的节拍,沿来路扬长而去。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只有弗朗索瓦捂肩嘶喊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不止。

“还看着干什么?”埃莉诺第一次动了怒,她面上那万年不变的笑意消失,褐色眼眸里燃着真真切切的怒火,“赶快入城给王子治伤!”

奥朗德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招呼众人。

法兰西骑兵手忙脚乱地将弗朗索瓦从马上扶下来,塞进马车,又有人撕了衬衣替他裹伤。

神罗的骑兵们却只是冷眼看着,鲁道夫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捋着髭须,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玩味之色。

一阵忙乱之后,使团终于驱马入城。

埃莉诺却没有上车,她深吸一口气,从那辆暗红色的马车里跳下来,双手提着裙摆,步行跟上队伍。

身后的侍女玛丽连忙追上来,低声问:“主人,您这是……”

“玛丽,”埃莉诺没有回头,目光却投向街道两旁,“华夏人占领伊斯法罕,多久了?”

“应该有……十几天了。”玛丽不明所以,但仍如实作答。

“十几天……”埃莉诺喃喃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巴扎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烤馕的焦香和藏红花的辛烈在空气中交织。路边有孩子相互追逐打闹,险险撞在一个华夏士兵腿上,那士兵非但不恼,反而弯腰将跌倒的孩子扶起。对面的茶棚里,两个缠着头巾的波斯老者在同三个红甲兵士喝茶,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是被征服者的样子,征服者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不应该呀。”埃莉诺低声自语,“怎么会这般安宁……”

玛丽这才反应过来,忙凑到耳边,低声将这几日收到的密报简略说了一遍:“主人,情报上说,扎格罗斯一战,杨炯把塞尔柱最后一支精锐全烧了。后来攻城时扎因代河发了洪水,是杨炯亲自领兵堵住了决口,救了半城百姓。

他进城之后,便是下令,凡愿归化华夏者,各民族一律平等,享宗教自由,减免赋税。华夏士兵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擅入民居,违者斩。”

“这些政策真是惊世骇俗……”埃莉诺喃喃道,“能行?”

“呃……至少从现在看,是成了。”玛丽朝远处一个士兵努了努嘴。

埃莉诺的目光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街角一个红甲士兵正弯腰在一个波斯老人的摊子前比比划划,手里攥着一把红蔷薇,看样子是想买。

可两个人却不知为何,相互拿着金币推搡。

埃莉诺疑惑凑近,竖起耳朵倾听。

原来是这老人摊上只有第纳尔,找不开龙币,让这士兵等等,他去银行兑换。

那士兵却是大方,大大咧咧地一摆手,把几枚龙币往摊上一丢,说了句“以后便都找得开了”后,抱了那捧蔷薇就要走。

说来也巧,埃莉诺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已和那士兵近在咫尺。

那士兵哪里注意得到?

抱着花转身欲走,正正撞在埃莉诺身上。

埃莉诺被这一撞,脚下一个趔趄,暗金色的长裙在地上铺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当心!”那士兵反应极快,将花往腋下一夹,伸手便去拉她。

可那一捧蔷薇太碍事,他左手没扶稳,自己反倒失了重心,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地摔了下去。

好在埃莉诺只摔了个踉跄,裙摆铺了一地,人也坐在了地上。

她仰起头来,正看见那士兵俯身朝她伸出手,面上满是歉意。

四目相对。

埃莉诺瞬间愣住,这士兵大约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一身麒麟服更加凸显其脊背挺直,周身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华贵气度,英气逼人,怎么也看不出是个寻常士兵。

那士兵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暗金色的长裙铺了满地,恍若一朵盛开的栀子花,艳丽夺目。她的眼眸是褐色的,此刻因着方才的惊吓微微泛了水光,勾魂摄魄。

士兵第一次觉得,一个女人浑身上下透着极致的肉体诱惑,却丝毫不显得艳俗,热烈、丰腴、馥郁芬芳,可偏偏又带着几分危险。让人欲罢不能。

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将她扶起,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埃莉诺也回过神来,面上浮起一抹得体的笑,优雅地理了理裙摆,声音恢复如常,“不妨事。”

“实在对不住。”那士兵满脸歉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蔷薇,想了想,伸手抽出一束开得最盛的,递到她面前,真诚道,“没注意到你,这束花赔你,权当赔罪。”

埃莉诺低头看着那束花,十几朵红蔷薇扎在一起,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她接过花来,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时,微微颤了一下。

埃莉诺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她今年三十二岁了,十五岁继承公爵之位,十七岁第一次出席宫廷舞会,这些年来围着她转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花招没见过?什么甜言蜜语没听过?

可此刻对着这个陌生士兵递来的一束花,她竟觉得心跳加速,甚至还有几分开心,实在是令她不解。

“那可真是抱歉,”埃莉诺仰起头来,眉眼间又浮起那抹惯常的妩媚笑意,声音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撩人,“我大概是太普通了些,才没能引起你的注意。”

士兵一愣,看着这个有趣的女人,莞尔一笑:“过分的谦虚,可就是自大了。”

“你这是夸我吗?”埃莉诺明知故问,褐色的眼眸里漾着笑意。

“是啦,美丽的小姐。”士兵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抱着他那捧蔷薇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蔷薇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说完,他便大步而去,步伐轻快,那一身红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几下便挤进了巴扎的人潮里。

埃莉诺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那束蔷迎风晃动,忽然鬼使神差地大喊:

“你……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在人群中回过头来,笑着挥了挥手里的花:“曾阿牛!”

声音清朗,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她耳中,人却很快消失在了转角。

埃莉诺站在原地,捧着那束蔷薇,好一会儿没动。

“曾阿牛……”她低声念了一遍,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今天是怎么了?像是被迷了心智似的,那人……也就一般!对,曾阿牛,名字就很一般!”

她摇了摇头,将那束蔷薇凑到鼻端闻了闻,随即敛了神色,提着裙摆,转身朝使团大队的方向走去。

埃莉诺步履从容,腰背挺直,又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无懈可击的阿基坦公爵。

只是在转过街角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蔷薇,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然后,金色裙角一闪,便消失在了巴扎的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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