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听完，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

“我在哪儿都一样。我都已经土埋半截的人了，你们年轻人去吧。我一个人在家就行。”

“那怎么能行呢？”李平凡急了，“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能放心？冬天这么冷，你自己烧炕，万一煤气中毒了咋办？万一摔了咋办？万一”

“我能有啥事？”李奶奶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决，“你就听我的得了。”

“那我也不去了。”李平凡把筷子往桌一搁，“爱咋地咋地。我就不信阎王还能把我收走。”

祖孙俩就这么杠了。一个说“我去哪儿你都得去”，一个说“你不去我也不去”。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松口。气氛僵得跟冬天的冻土似的，锄头都刨不动。

苟一铎在旁边看着，粥也不喝了，馒头也不吃了，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奶奶，你不去不行啊。”

李奶奶看了他一眼：“有啥不行的？我去能干啥？你们还得照顾我。在那一个人都不认识，还不憋屈死我。”

苟一铎往前探了探身子，脸的表情特别认真：“奶奶，你去可有大用啊。”

李奶奶挑了一下眉毛。

“我和师父去到市里，也是有事情要做的，哪有时间陪你啊。”苟一铎掰着指头数，“可是你在家能给我们师徒俩做点饭啊。不然就我师父”他看了李平凡一眼，压低声音，“不用一个月，她非得把自己饿瘦了不可。连带着我都得跟着饿死。”

李平凡瞪了他一眼。

苟一铎没理她，继续对着李奶奶说：“奶奶，你全当可怜可怜我。你就去吧，你忍心让我饿死么？”

李奶奶的嘴角动了一下。

“再说了，”苟一铎越说越来劲，“去到市里，我找个大一点的小区，带广场的那种。你没事的时候就下楼，和那些老太太们跳跳广场舞，唠唠嗑，不就有熟人了么！”

李奶奶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一坨，你不是也会做饭么？”

苟一铎一愣，脸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委屈：“奶奶，我天天和师父往外跑，哪有时间做饭啊。你就跟我们去吧。”

李奶奶被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她看了看苟一铎，又看了看李平凡，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平凡赶紧趁热打铁：“你这个老太太，不去我肯定就不去。到时候阎王要啥就给他啥，要命就让他拿回去。仙家我也不管了。”

李奶奶看着李平凡，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点点生气，还有一点点好笑。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长，像把攒了八十多年的话都叹出来了。

“小犊子，真拿你没办法。我去，我去还不行么。我就是欠你的。”

李平凡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就知道奶奶最心疼我了！”

苟一铎在旁边也跟着笑：“那是，奶奶最好了！”

李奶奶看着这师徒俩，一唱一和的，摇了摇头：“你俩就嘴好。”

苟一铎站起来，把碗筷一推：“行！师父，找房子的事你就交给我吧！”

李平凡说：“行，到时候多钱房租你告诉我，我给你。”

苟一铎摆摆手：“到时候再说吧！”说完他擦了擦嘴，穿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我要是也过去，是不是得找个大一点的房子，别太小了，到时候不够住。”

李平凡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让他自己在家是肯定不可能的了，还不知道要阎王打什么算盘，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李平凡点了点头。

苟一铎出了院门，了车，一脚油门，走了。雷克萨斯的尾灯在村道尽头闪了一下，拐过弯，看不见了。李奶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李平凡跟在后头，进了东屋。李奶奶在炕沿边坐下，李平凡也在她旁边坐下。炕烧得热乎乎的，屁股底下暖暖的。

“奶奶，”李平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今天苟一铎和我说了一个梦。”

李奶奶看着她。

“他说他梦见一个老头，穿着一身黑衣服，六十多岁，微胖，圆脸，看着挺和气的，就是笑起来不太正经。”李平凡顿了顿，“他之前也梦到过这个老头，老头说他是来完成使命的。你说，阎王和他什么关系？又怎么会找到他呢？”

李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亮闪闪的。

“别瞎想了。”她拍了拍李平凡的手，“反正现在也想不明白，就顺其自然呗。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李平凡想了想，也是。想不明白的事，何必难为自己呢？她点了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想了。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影子印在地，像一幅水墨画。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李平凡靠着奶奶的肩膀，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麻雀。

“奶奶，你说市里的房子，咱们租个什么样的？”

“有个厨房就行。”李奶奶说，“别的都不重要。”

李平凡笑了。

苟一铎开着车，直奔市里。一路他心里头盘算着，搬去市里这事儿不能拖，阎王那老头儿虽然不讲武德，但有句话说得在理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再让她天天抱柴烧火。城里房子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炕，夏天有空调，老人家能享享福。

车子进了市区，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房屋中介，找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直接导航过去了。中介门面不大，玻璃门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什么“零中介费”“首月免租”“房东直签”，看着就让人心里犯嘀咕。

苟一铎把车停好，推开中介的玻璃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前台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圆脸，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看着挺机灵。见苟一铎进来，赶紧站起来迎去：“你好先生，我是业务员小蔡，请问您是想买房还是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