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始卒若环,莫得其伦之三(1 / 2)皮皮撸皮皮
秋分那日,庄周在漆树下打盹。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卷竹简。起初是空白,后来有人来刻字。刻字的人很多:第一个是少年,刻“鲲鹏”;第二个是青年,刻“胡蝶”;第三个是中年,刻“秋水”;第四个是老者,刻“天下”。刻满了,又有人来削。削掉的字化作飞灰,新的字又刻上。
竹简觉得很重,问刻字的人:“你们在写什么?”
所有刻字的人同时抬头,庄周发现——他们都是自己,不同年纪的自己。
少年庄周说:“我在写翅膀能飞多高。”
青年庄周说:“我在写梦与醒的边界。”
中年庄周说:“我在写河的深浅。”
老年庄周说:“我在写天的边际。”
竹简笑了,这一笑,所有字迹开始流动。墨迹脱离竹片,在虚空中重组,变成一只巨大的鸟。鸟的羽毛是字,骨骼是竹,眼睛是两个旋涡。
鸟开口说话,声音像风穿过漆树林:“你们写了我这么久,可知道我是谁?”
四个庄周面面相觑。
“我就是你们正在写的这句话。”鸟说,“当你们读完这句话,我就不存在了。但不存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鸟振翅,所有字迹散作漫天星斗。庄周在梦中抬头,看见夜空中的星星连成一行字:“始卒若环,莫得其伦。”
冬天最后一场雪落下时,庄周知道时候到了。
他让妻儿将竹席铺在漆树下,自己躺上去,枕着那年秋天捡回的、如今已盘出包浆的桐子。呼吸开始变轻,像风筝线即将脱手前最后的紧绷。
长子握着他的手:“父亲,还有什么要交代?”
庄周想说话,但语言已如春雪消融。他看见——不,是用另一种方式感知到——屋顶的椽子开始旋转。不,不是旋转,是显露出它们一直在旋转的本质。每根椽子都是一个年轮,而他正躺在年轮的中心。
年轮扩大,他看见:自己七岁,在河边捡到一片鱼鳞,鳞片上映出整条河的倒影。
十七岁,第一次在漆树下做梦,梦见自己是漆树,漆树梦见自己是山,山梦见自己是云。
三十七岁,妻子去世,他鼓盆而歌,盆声在月光下变成银色的莲花,朵朵绽放又凋零。
五十七岁,在雪地上画圆,那个最小的女孩如今已为人母,她教自己的孩子闭眼走直线。
年轮继续扩大,大到他看见漆园只是沧海一粟,沧海只是宇宙一息,宇宙只是——“父亲!”孩子们的呼唤从极远处传来。
庄周最后的意识里,年轮停止了扩张。他发现自己在马车上,马车没有轮子,却行驶在最平坦的路上。驾车人转过头,那张脸不断变化:时而是少年,时而是老者,时而是鱼,时而是鸟,最后定格为空无——一张没有五官却包含所有表情的脸。
“我们去哪里?”庄周问,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去你来的地方。”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来的地方是哪里?”
“你来的地方,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要去的地方,正是你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