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7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上)(2 / 2)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代善眼神微动,依旧不语。莽古尔泰眉头拧成疙瘩,似乎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代善沉声问。

皇太极拱手,语气诚恳:“弟以为,在朝廷明旨下达,或阿玛正式上表辞去建州官职之前,赫图阿拉乃至整个建州事务,仍应遵循旧制。即,由四大贝勒与五大臣会议,共同商议决断,以安人心,以稳局面。”

“四大贝勒与五大臣会议……” 有人低声重复。这是努尔哈赤早年定下的重要制度,是集体议政的象征。皇太极在此刻提出,既符合法统,又巧妙地将决策权从代善个人,拉回到了一个集体框架中,制衡意味明显。

“然则,” 皇太极话锋一转,“自阿敏哥哥被奸人所害,五大臣中的费英东也一同殉难,这两大缺位悬置已久,致使会议有名无实,决策不畅。值此阿玛暂离、部众危难之际,弟斗胆提议,应先行补全缺额,重振会议,方显我建州上下同心,共度时艰之决心。”

补缺?补谁?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阿敏哥哥的贝勒之位,理应由杜度承袭。杜度乃我们长兄(褚英)嫡子,勇毅忠直,掌管镶白旗以来,屡立功勋,足可当此重任。”

杜度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太极,又迅速看向代善。他是褚英之子,而褚英是被努尔哈赤处死的长子!皇太极提议让他承袭贝勒位,表面是遵从“父死子继”的潜在规则(褚英曾是太子),更深层,是否在拉拢他,分化代善对镶白旗的绝对控制?毕竟,杜度若成了贝勒,在四大贝勒会议中就有了独立一票。

“至于费英东留下的五大臣缺额,” 皇太极继续道,目光落在紧张的济尔哈朗身上,“弟举荐十五弟济尔哈朗。十五弟虽年轻,然性情沉稳,处事公允,更是阿玛亲子,足以代表宗室,参与机务。此议,亦是为我建州长远计,培养贤能。”

济尔哈朗愣住了。五大臣?那是何等显要的位置!参与核心决策!他万万没想到,皇太极会在此刻,将他这个一向低调、甚至有些边缘的幼弟,推到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是扶持?还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莽古尔泰这边的人也愣住了。皇太极这提议,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杜度若自立,代善对两红旗之外的控制力会削弱。济尔哈朗进入五大臣,皇太极等于在最高决策层多了一个潜在的盟友(或至少不是敌人),而且济尔哈朗与多尔衮一体,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未来。

代善深深看了皇太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他没想到,老八在这种关头,反应如此迅捷,手段如此老辣。不提继位,只提“循旧制”、“补缺额”,句句在理,让人难以反驳,却悄然布下了制衡的棋子。

“八弟思虑周详。” 代善缓缓开口,脸上重新露出宽厚的笑容,“杜度贤侄确是可造之材,十五弟也当多加历练。补全缺额,重振会议,确是当务之急。此事,可容后再议。眼下最紧要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肃然,“乃是陛下许诺的粮草军械!据报,第一批粮车已至鸭绿江对岸,明日午时,便需我方派人出城,前往指定地点交接清点,方能运入城中!”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明日交接,事关全城生死,不容有失。必须由能代表我建州、且稳重可靠之人主持。不知哪位兄弟,愿担此重任?”

粮草!终于说到了最实际的问题!有了粮,一切才有可能。没有粮,什么贝勒、大臣,都是空谈。

莽古尔泰嘴唇动了动,想说话。这差事重要,若能掌握粮草交接,便是握住了命脉。

皇太极却抢先一步,对着代善躬身,语气极为恭顺:“大哥!此事非您亲自出面不可!陛下旨意是给阿玛和建州卫的,您是阿玛长子,是如今城内主事之人,您不出面,如何显我建州恭顺诚意?如何能让对岸放心交粮?至于交接后的粮秣军械管理、分配……”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此乃维系全城军民性命之根本,千头万绪,责任重大,自然更应由大哥一力统筹,亲自掌管。我等兄弟,必当竭尽全力,协助大哥,将每一粒粮食、每一件器械,都用到该用之处,以安军民之心,以报陛下天恩!”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出面交接”的荣耀和风险给了代善,更将“管理分配”这块最肥厚、也最烫手的肉,公然且正式地推到了代善手中。

你不是要当主事人吗?好,最要命、最得罪人的粮草分配权,给你。接好了。

莽古尔泰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气炸了肺。老八疯了?把粮草大权拱手让人?他想张口,却被皇太极一个极其轻微、却凌厉无比的眼神制止。

代善也愣住了。他预想中皇太极会争,会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以退为进,将最大的实权和最大的麻烦一起打包塞了过来。管理粮草,在平时是美差,在此时赫图阿拉,却是坐在火山口上。分得不公,立时就是众矢之的;分得公平?怎么可能绝对公平?总有亲疏远近,总有势力大小。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不,是烧红的烙铁!

但话已至此,众目睽睽,他无法拒绝。拒绝,便是畏难,便是没有担当,不配为主。他只能接下。

“……八弟所言,甚是在理。” 代善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沉稳,“粮草事关重大,为兄自当尽心竭力,公平处置,以安军民。明日交接,便由我亲自前往。岳托、杜度,你们随我同去,多带人手,务必谨慎。”

“是!” 岳托、杜度大声应诺。

皇太极立刻躬身:“大哥辛苦!弟与三哥,必约束各部,静候佳音。”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冲突,在皇太极一番言辞运作下,竟然暂时被按了下去。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但空气中那份沉重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粮草分配”这个具体而残酷的问题,变得更加真切,更加迫在眉睫。

莽古尔泰几乎是被皇太极半拉半拽,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一进门,他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甩开皇太极的手,额上青筋暴起,低吼道:“老八!你什么意思?!啊?!把粮草大权就那么白白送给他了?你知不知道有了粮草,他代善就能收买人心,就能稳坐钓鱼台!咱们以后还怎么跟他争?啊?!还有,补什么缺?杜度那小子跟他爹一条心!济尔哈朗乳臭未干,顶个屁用!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他气得在屋里团团转,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灰熊。

皇太极不慌不忙,示意阿兰泰柱把门关好,自己走到桌边,提起冰冷的茶壶,倒了两碗水,推了一碗到莽古尔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看着焦躁的兄长。

“三哥,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当我愿意把粮草给他?你当我不知道有了粮草的好处?”

“那你还……” 莽古尔泰瞪眼。

“三哥,” 皇太极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我问你,如果刚才,岳托和杜度捧着大印出来,咱们立刻翻脸,说代善僭越,然后呢?打不打?”

莽古尔泰一滞。

“打,立刻就是内讧。岳托、杜度带的都是精锐,两红旗实力保存相对完好。咱们仓促之间,能调动多少人?打不打得赢?” 皇太极追问,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战局,“就算侥幸,咱们兄弟联手,加上你的镶蓝旗和我能影响的部分人马,拼个惨胜,把代善压下去。然后呢?朝廷明天送粮来,看到赫图阿拉城内尸横遍地,兄弟阋墙,陛下会怎么想?这粮,还给不给?就算给,死了那么多人,粮食进来,剩下的人心惶惶,谁还能服咱们?咱们拼死拼活,最后得到一座更加破烂、人心离散、而且很可能马上又要断粮的孤城?”

莽古尔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胸中的怒火被这连串冰冷的问题浇灭了些,只剩下烦躁的余烬。

“所以,不能打。至少,现在不能打。” 皇太极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是阿玛定下的老规矩。现在抬出来,天经地义。代善没法反对,反对就是违背父汗旧制。在这个框子里,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说话,做事。”

“可杜度……” 莽古尔泰想起这个。

“杜度是褚英的儿子。” 皇太极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褚英是怎么死的,别人忘了,杜度心里能没根刺?代善如今是实际上的‘太子’,杜度这个‘前太子’之子,真的会对他死心塌地?我提议杜度袭贝勒位,是把他从代善的部将,抬到可以平起平坐、有自己一票的‘贝勒’。有了自己的名分和利益,有些心思,就会活络。这不是在帮代善,是在他身边,埋下一根未必听话的钉子。至少,镶白旗以后不会完全唯代善之命是从了。”

莽古尔泰若有所思,怒气又消了几分。

“至于济尔哈朗,” 皇太极继续道,“他年轻,没根基,但他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让他进五大臣,是给咱们自己人在最高层占个位置。有些事情,多一双眼睛,多一张嘴,总是好的。而且,照顾好了十五弟,十六弟(多尔衮)那边,自然也会记着咱们的好。他们年纪虽小,却是阿玛嫡子,分量不轻。”

莽古尔泰不得不承认,皇太极思虑得远。但他最耿耿于怀的还是粮草:“那粮草呢?就真让他管了?他大权在握,拿粮食收买人心,咱们的人马吃什么?喝西北风?”

“粮草让他管,是没办法的事。” 皇太极语气转冷,“但怎么管,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三哥,你忘了四大贝勒五大臣会议是干什么的?重大事务,需会议公议。粮草如何分配,算不算重大事务?”

莽古尔泰眼睛一亮。

“他代善想独揽分配大权,可以。但分配方案,必须经过会议商议,至少是知会。” 皇太极眼中寒光闪烁,“他若分得不公,偏向两红旗,亏待了镶蓝旗、正白旗,或者别的旗……三哥,你觉得,在会议上,咱们能不能说道说道?那些吃了亏的旗主、额真,会不会有怨言?这怨言,会不会变成对代善的不满?”

“你的意思是……” 莽古尔泰似乎抓住了什么。

“粮草在他手,是权,也是债。” 皇太极一字一顿,“全城上万张嘴,都盯着那点粮食。分给谁,不分给谁,分多分少,每一笔都是恩怨。咱们不直接管粮,但咱们可以管‘公平’。他分得稍有不均,咱们就替‘受了委屈’的部众说话,替他‘查漏补缺’。时间长了,是他代善得罪的人多,还是咱们攒下的人心多?”

莽古尔泰彻底明白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厉又兴奋的笑容:“妙啊!老八!让他去干那得罪人的差事,咱们躲在后头收买人心!粮食照样吃,黑锅他来背!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自然有人看他不顺眼!”

“正是此理。” 皇太极点头,但语气依旧谨慎,“不过,眼下粮食未到,一切都是空谈。明日交接顺利,粮食进城,才是第一步。在这之前,咱们需稳住,绝不能再起冲突。一切,等粮食进来了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渐浓、死气沉沉的赫图阿拉,声音低沉下去:“三哥,争,不是比谁嗓门大,刀子快。是比谁,更能等,更会算。代善现在看似占了先机,得了名分,掌了实权。可这名分,朝廷还没正式承认。这实权,是带着倒刺的。咱们只要稳得住,等得起,算得清……这赫图阿拉,这建州,最后是谁的,还未可知。”

莽古尔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中点点微弱灯火,如同鬼火,在饥饿与绝望的夜色中飘摇。远处,那烦人的、生硬的女真话喊声,又隐约飘了过来,这一次,似乎带着某种嘲弄:

“……只诛首恶……明日……午时……”

皇太极仿佛没听见,只是静静站着,眼中倒映着窗外越来越深的黑暗,深不见底。

粮食,是希望,也是新的战争的导火索。赫图阿拉的价码,正在这绝望的暮色与对明日粮车的期盼中,被重新计算,等待着一场更加冰冷、也更加残酷的交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