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7章 赫图阿拉的价码(上)(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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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道,有权便有一切。殊不知那权力再煊赫,终究是统御着一群要张嘴吃饭、伸手拿钱的血肉之躯。翻开青史,历朝末代,多少帝王将相并非输在兵马不精、谋略不深,而是败给了空空如也的府库,和再也掏不出半块铜板犒赏三军的窘迫。钱是兵的胆,是官的魂,更是这世间最冷酷的秤,能称出忠奸,能量出人心向背,更能压垮看似坚不可摧的权柄。

赫图阿拉,汗宫正殿。

六月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格,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昨日焚香的余味,混杂着更浓郁的、从殿外飘来的饥馑与绝望气息。努尔哈赤没有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而是站在殿侧,望着墙上那幅早已褪色、描绘着先祖猛哥帖木儿故事的壁画,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精气。

他面前,站着他的儿子们和少数几个还能称得上“核心”的宗亲。大贝勒代善立在最前,面色沉静,眼神低垂,双手拢在袖中,身姿依旧保持着储君应有的稳重。三贝勒莽古尔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浓眉紧锁,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躁动野兽,目光不时扫过代善的后背,又迅速移开。四贝勒皇太极站在另一侧,身形挺拔,面色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着一丝紧绷。在他们稍后,是年仅二十二岁、面容还带着几分青年稚气却努力做出沉稳姿态的济尔哈朗,以及被乳母牵着、年仅九岁、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多尔衮。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街巷隐约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哭嚎。

“请罪的折子,” 努尔哈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没有回头,依旧对着壁画,“陛下的批复,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咀嚼每个字的滋味,“陛下……并未苛责。只言我年事已高,鞍马劳顿,不宜再处塞外苦寒之地。更劝我……回朝廷,进位太师,颐养天年。”

太师。虚衔中的虚衔,荣养老人的尊号。剥去了一切实权,只剩下一个名头和或许不错的俸禄。

“至于粮草,” 努尔哈赤缓缓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陛下仁德,念及建州军民困苦,已下旨,不日即可恢复供应。车马,已在路上了。”

粮草!恢复供应!

这个词像一颗火星,落入干透的油毡。代善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莽古尔泰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狂喜、怀疑和更深沉东西的光芒。皇太极的瞳孔微微收缩。济尔哈朗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连年幼的多尔衮似乎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往乳母身后缩了缩。

有了粮,赫图阿拉就能活下去。至少,是暂时活下去。

“我,” 努尔哈赤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幼子多尔衮身上,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多铎太小,离不开额娘,自然是要随我同去汉城的。多尔衮……”

他看向那个九岁的孩子:“你呢?你可愿……随阿玛同去?汉城繁华,应有尽有,比这苦寒破败之地,强过百倍。”

问题抛向了一个孩子。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瘦小身影上。

多尔衮虽然年幼,但生于汗王之家,长于动荡之时,早已比寻常孩子懂得察言观色。他听懂了父亲话里的意思——离开,去一个安全繁华但陌生的地方,离开这些眼神复杂、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哥哥们。他没了母亲(阿巴亥殉城),哥哥济尔哈朗虽然疼爱他,但并无显赫权势,兄弟俩还曾被明将刘綎擒获,虽被赎回,“勇名”是谈不上了,在崇尚武力的部族中,这甚至是隐隐的污点。留下,在这座刚刚似乎看到一点粮草希望、实则暗流汹涌的城里,前途未卜。

乳母紧张地捏了捏他的小手。济尔哈朗担忧地看着幼弟。

多尔衮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脸,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兄长,小脸绷得紧紧的,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我想留下。跟着哥哥们。”

努尔哈赤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最终寂灭下去。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你年纪也不小了。汉城朝廷,规制宏大,需才甚亟。你若愿随为父同去,为父或可……舍了这张老脸,替你谋个廷臣的差事。虽无兵权,倒也清贵安稳,强过在此担惊受怕。”

这是另一条路。离开这即将成为风暴眼的险地,以宗室身份进入汉城官僚体系,虽无实权,却能保平安,或许还能为家族留一条不一样的退路。

济尔哈朗心脏狂跳。他当然知道父亲一旦离开,赫图阿拉会变成什么样子。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仿佛已经看到汗宫门前即将泼洒的鲜血。跟随父亲,安全,但意味着放弃在故土的一切,成为一个仰人鼻息的闲散宗室。留下……风险巨大,但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他张了张嘴,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磕头,表示愿随父同行。

“父汗!”

一个声音抢先响起,是代善。他上前一步,对着努尔哈赤躬身,语气诚恳宽厚:“十五弟(济尔哈朗)年纪尚轻,正是该在军中历练、为父汗分忧之时。汉城虽好,却非我建州儿郎用武之地。父汗放心,有儿臣在,必会照顾好两位幼弟,不使他们受半分委屈。” 他转向济尔哈朗和多尔衮,目光温和,“十五弟,十六弟,你们说是不是?”

话被堵死了。代善以“储君”和“兄长”的身份,做出了“照顾”的承诺。济尔哈朗若再坚持要走,便是“不思为父分忧”、“贪图安逸”,更可能立刻得罪代善。

济尔哈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发干,只能顺着代善的话,低头道:“大……大哥说的是。儿臣愿留下,为父汗守好家业。”

皇太极这时也淡淡开口:“三哥与我,自然也会尽心,协助大哥,看顾好十五弟、十六弟。父汗尽可宽心。”

莽古尔泰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

努尔哈赤的目光从代善脸上,移到皇太极脸上,又扫过莽古尔泰,最后落在济尔哈朗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苍白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既如此……甚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曾经发号施令、如今却只觉得冰冷空旷的大殿,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们的脸,挥了挥手,“收拾一下,明日我便动身。衮代和德因泽……随我同去。其他人,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在两名老迈侍卫的搀扶下,缓缓向后殿走去。背影萧索,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即将赴京荣养、了无牵挂的老人。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汗宫侧门开启,一辆简陋的马车在百余名老弱巴牙喇的护卫下,缓缓驶出。努尔哈赤没有露面,只有车厢厚重的帘幕低垂。衮代和德因泽各乘一小轿,紧随其后。德因泽在轿帘掀开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汗宫方向,眼中泪水涟涟,不知是恐惧还是不舍。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送行的百官。只有闻讯聚拢在街边的一些面黄肌瘦的旗丁和百姓,默默看着这支小小的、象征着赫图阿拉最后尊严(或耻辱)的队伍离去。眼神麻木,复杂。

城门在马车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滞涩的“嘎吱”声,最终“砰”一声彻底关闭,隔绝了内外。

就在城门闭拢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际,汗宫前的广场上,气氛骤然变了。

代善的长子岳托,以及另一位年轻将领——代善已故兄长褚英之子、掌管镶白旗的杜度,并肩走出。两人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精神与周围饥民截然不同的正红、镶白旗精锐巴牙喇。岳托手中,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赫然是那枚象征着“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的鎏金铜印!

岳托与杜度快步走到代善面前,单膝跪地,将托盘高举过顶。

岳托声音洪亮,穿透了骤然死寂的广场:“请大贝勒继掌建州,统领部众,以安人心!”

杜度紧随其后,声音同样清晰:“镶白旗全体,谨奉大贝勒号令!”

刹那间,广场上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代善和那枚大印上。莽古尔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后的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几人更是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踏出几步。

“岳托!杜度!你们这是做什么!” 莽古尔泰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阿玛只是进京去做太师,仍是咱建州之主,大金国汗!陛下旨意里何曾免了阿玛的官职?你们怎敢如此僭越,私相授受?!还有没有规矩!”

阿兰泰柱也扯着嗓子喊道:“大汗未发话,朝廷旨意未明,大贝勒此举,未免太心急了!”

崇善和昂阿拉虽未喊叫,但手已按上了刀柄,眼神凶狠地瞪着岳托、杜度及其身后的巴牙喇。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支持代善的正红旗、部分镶红旗人马,与明显倾向莽古尔泰的镶蓝旗、以及一些态度暧昧的旗丁,隐隐形成了对峙。刀剑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弓弦被缓缓拉开的吱呀声、以及人们因为紧张而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咬着后槽牙发出的咯咯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前奏。空气凝固,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赫图阿拉。

代善没有立刻去接那方印。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沉稳,目光却看向了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挪动脚步、也未曾出声的皇太极。

“八弟,” 代善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看?”

压力瞬间给到了皇太极。莽古尔泰也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催促,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老八,这时候你可不能怂!

无数道目光随着代善的发问,齐刷刷落在皇太极身上。这位年轻的四贝勒,瞬间成了决定局势走向的关键。

皇太极迎着所有人的注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先是对代善微微欠身,又转向莽古尔泰,目光扫过岳托手中的大印,最后重新看向代善,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大哥,三哥,诸位兄弟叔伯。”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言辞:“阿玛临行前,陛下的那道圣旨,咱们都是亲耳听了,也亲眼看了。旨意里,确实只提及召阿玛进京,加封太师,恩赏有加。但,” 他加重了语气,“旨意中,并未明确免除阿玛的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之职。”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一些热血上头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是啊,圣旨好像……确实没说要免职。

“阿玛的官职,乃朝廷所授。去留与否,自然也只有朝廷明发旨意,方能定夺。” 皇太极继续道,逻辑严谨,“阿玛只是暂离,赴京谢恩。在此之时,我等为人子、为人臣者,即便心中拥戴大哥,也断无在朝廷未有明旨之前,便擅行废立、私相授受的道理。此非忠孝,实为僭越,授人以柄,更恐负了陛下保全我建州部众的仁德之心。”

他这话,既反驳了岳托、杜度立刻拥立代善的“僭越”之举,也委婉批评了莽古尔泰这边急于扣帽子的“急躁”,更抬出了朝廷法度和皇帝“仁德”这面大旗,占据了道理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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