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三处的阴影(2 / 2)心直口快的林锦
莽古尔泰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好像……没听说他当时杀人,但后来不服他的,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
“不是好像,是必然。”皇太极斩钉截铁,“他纳京极龙子,是在击败丰臣和德川以后;他收仁穆金氏,是在攻破汉城、朝鲜国灭之时。每一次,他染指这些身份特殊、牵动势力的女人,都是一次试探,一次钓鱼!钓的,就是那些心里不服、面上不敢言的人!钓出来,再名正言顺地清理掉!”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如今,他的儿子们渐渐长成,各有势力。长子秀赖,本是他养弟,更是亡国之君(丰臣家)之后,看似恭顺,焉知没有别的心思?宁城君此次擅作主张,为咱们请赏,在羽柴赖陆眼中,是不是一种结交外藩、培植私力的迹象?他围困赫图阿拉,不顾宁城君死活,恐怕就是要借此告诉所有儿子:安分些,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父子之情,也比不上他的江山稳固!”
莽古尔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酒意醒了大半。这推论太大胆,可细细琢磨,竟觉得丝丝入扣,寒意顿生。
“再看咱们大哥,”皇太极继续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森然,“他的女儿嫩哲嫁给了赖陆,是外戚。可对羽柴赖陆这样一个疑心深重、连儿子都要防备的雄主而言,一个在藩属拥有继承权、还和自己有姻亲关系的‘岳父’,是助力,还是……潜在的麻烦?凭空多出一个可能坐大的外戚,对他那样一个习惯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人,真是好事吗?”
莽古尔泰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黑暗里擦出了一点火星:“所以……你的意思是,羽柴赖陆心里,未必真的属意代善?他围困赫图阿拉,或许也是在敲打代善,甚至……是在给旁人机会?”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端起了面前那碗一直未动的浊酒,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目光透过碗沿,看向跳跃的灯火,深邃难明。
“五哥,”他轻轻放下碗,语气意味深长,“世事如棋,乾坤未定。父汗是‘首恶’,这是城外人喊的。可这‘首恶’之后,这建州究竟由谁来坐,或许……并不像某些人想的那么铁板一块。关键,得看有没有人,敢在合适的时候,下出那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棋。”
莽古尔泰死死盯着皇太极,胸膛剧烈起伏,方才的颓丧和烦躁被一种混合着野心、恐惧和兴奋的复杂情绪取代。他猛地抓起酒碗,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点燃了眼底那簇压抑许久的火苗。
“下棋……”他低声重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粗陶碗冰冷的边缘,仿佛在掂量着什么无形的筹码。
就在赫图阿拉的夜色被阴谋与野心浸透的同时,万里之外的汉城,景福宫深处一间陈设雅致、却莫名让人感到疏离与空旷的偏殿内,灯火通明。
羽柴赖陆没有坐在御座上。他斜倚在一张铺设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躺椅中,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绸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绉纱的宽大道袍,衣带松松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臂侧,在宫灯温暖的光晕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蟠螭纹,目光却落在跪坐在前方数步之遥的柳生新左卫门身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慵懒,仿佛刚听完一个不甚有趣的故事。
柳生新左卫门伏身在地,额头紧贴光滑冰冷的地板,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他已将赫图阿拉所见所闻——努尔哈赤的病重与“请罪”姿态、城内的饥馑与混乱、诸贝勒之间微妙的动向、以及那场未遂的刺杀——巨细靡遗地禀报完毕。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青烟,笔直上升,至丈余高处才缓缓散开。
良久,赖陆才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将玉佩随手抛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刘兴祚……”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倒是个忠心的。可惜,跟错了人,也想错了事。朕的使臣,是那么好杀的?”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柳生,投向殿门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被困的山城。“老狮子要献头保群……姿态摆得倒是好看。可惜,狼群饿了,只看得到肉,谁还管献头的是不是狮王?”
这话没头没尾,柳生却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更不敢揣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细柔谨慎的通禀声:“陛下,英格兰肯特郡牧师,约翰·威尔逊与塞缪尔·戈登,已在殿外候旨。”
赖陆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桩事。他挥了挥手:“宣。”
殿门无声滑开,两名穿着陈旧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的黑色牧师袍、面容憔悴却竭力保持着镇定仪态的中年欧洲男子,在内侍的引导下,小心翼翼、步履拘谨地走了进来。他们显然被这座东方宫殿的宏伟与眼前这位统治者的气势所震慑,尤其看到跪伏在地的柳生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两人在距离赖陆尚有十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依照引路内侍事先的指点,有些笨拙地躬身行礼,用的是他们临时学来的、带着古怪口音的汉语:“参见……尊贵的皇帝陛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穿着倭人服饰、却有一头深棕色卷发和湛蓝眼睛的混血通译,恭敬地垂手而立。
赖陆没有叫起,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目光在他们洗得发白的袍角、粗糙的手指、以及眼底深藏的忧虑与急切上一一扫过。
“沃尔特·罗利爵士,”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说的是日语,由那名混血通译立刻低声转译为拉丁语,“他还活着?朕以为,他此刻应该在伦敦塔里,或者,已经上了断头台。”
两位牧师身体明显一僵。其中年纪稍长、鼻梁高挺的那位——约翰·威尔逊牧师——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偻的背脊,用干涩的声音回答,通译同步翻译:“回禀陛下,罗利爵士……目前仍被詹姆斯国王陛下拘禁。但他始终未曾忘记与陛下的友谊,以及对陛下伟业的钦佩。我们此次冒昧前来,正是受罗利爵士一些旧友的委托,他们……他们听闻东方有一位强大的君主,或许愿意倾听来自遥远英格兰的苦难与呼求。”
“苦难?呼求?”赖陆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兴趣,仿佛在讨论窗外的天气,“西班牙人打到了伦敦,你们的国王跑去了爱丁堡,议会的老爷们想着凑钱赎买都城……这些,朕略有耳闻。你们想要什么?武器?粮食?还是……朕派兵去英吉利海峡,帮你们赶走西班牙人?”
话语中的讥诮显而易见。两位牧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塞缪尔·戈登牧师忍不住踏前一小步,急声道:“陛下!我们并非来乞求施舍!我们带来的是警告,也是……也是合作的可能!”
“哦?”赖陆似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致,微微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说来听听。什么样的警告?又是什么样的合作,需要两位牧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到朕这汉城?”
约翰·威尔逊牧师按住同伴的手臂,示意他冷静,自己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地看着赖陆,语速加快:“陛下,我们警告您,西班牙的野心绝不止于英格兰!莱尔玛公爵和他的国王,意图重建一个囊括整个欧洲乃至全球的、天主教的大一统帝国!英格兰只是第一步!他们的舰队在马尼拉,他们的银行家在澳门,他们的目标始终是东方!他们现在与明朝谈判的贷款,就是刺向东方秩序的毒刃!一旦明朝因此贷款而进一步被削弱和控制,西班牙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您,陛下,和您伟大的东明帝国!”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至于合作……陛下,英格兰的国教信徒、清教徒、以及所有热爱自由、不愿屈服于西班牙暴政和罗马教皇的同胞们,仍然在战斗!在每一个郡,每一座村庄!我们缺少武器,缺少资金,但我们不缺少勇气和决心!我们知道,陛下您拥有强大的舰队,您掌控着东方的海洋!我们恳求……不,我们提议,我们是否可以建立一种联系?哪怕是贸易上的联系?英格兰有优质的羊毛、锡矿,我们需要东方的丝绸、瓷器、还有……火药。我们可以用一切我们还能拿得出的东西来交换!只求能获得坚持下去的一线希望!”
他说的恳切,几乎声泪俱下。旁边的塞缪尔·戈登也重重握拳,眼中含泪。
赖陆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躺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等通译将牧师漫长而激动的陈述翻译完毕,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跪伏在地的柳生新左卫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听懂了大部分拉丁语。这两个英国牧师的到来,和他们带来的消息,或许比他千辛万苦从赫图阿拉带回的情报,更加致命,也更加……意味深长。
许久,赖陆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勇气可嘉。”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你们找错了人。朕对欧罗巴的圣战,毫无兴趣。对你们和西班牙之间的恩怨,也懒得理会。”
两位牧师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骤然黯淡。
“不过,”赖陆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回手中不知何时又捡起的玉佩上,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沃尔特·罗利爵士,倒算是个有趣的人。他当年买的‘三韩征伐券’,听说后来转手,赚了不少?”
他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两位牧师,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回去告诉派你们来的人。合作,可以谈。但不是和什么‘英格兰的抵抗力量’谈。朕只和……能拿出真金白银,或者等价之物的人谈。”
“至于你们说的西班牙贷款……”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光芒,“告诉他们在澳门、在马德里的朋友。就说,朕的船,在海上巡弋,是为了捉海盗。若是捉到了不该捉的,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也纯属巧合,让他们不必多心。”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微不足道的蚊蝇:“带他们下去。安排住处,赐些衣食。毕竟远来是客。”
内侍躬身领命,上前示意两位茫然又绝望的牧师退下。
直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赖陆才缓缓从躺椅上坐直身体。他看了一眼依旧伏地不动的柳生,淡淡道:“你也起来吧。赫图阿拉的事,朕知道了。继续盯着,但不必再回去了。留在汉城,朕另有差遣。”
“是!谢陛下!”柳生重重叩首,这才敢慢慢起身,垂手退到一旁阴影里,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赖陆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他独自坐在空旷殿宇的中央,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他望着手中温润的玉佩,又仿佛透过它,望着更加渺远不可知的地方。
赫图阿拉的困兽之斗,英格兰的泣血求援,西班牙的全球绞索,大明的饮鸩止渴……无数线索,无数野心,无数绝望,此刻仿佛都化为无形的丝线,穿过万里重洋与千山万水,汇聚到这间偏殿,缠绕在他指尖。
他轻轻收拢手指,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指尖冰凉,掌心却温热。
棋局已至中盘,四方角力,杀机暗藏。而他,这个身处远东却将目光投向整个世界的棋手,刚刚又落下了一子。这一子,看似轻描淡写,却不知又会在那遥远的欧罗巴,激起怎样的涟漪,又将如何反噬回来,搅动这东方的风云。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