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4章 三处的阴影(1 / 2)心直口快的林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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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因泽回到自己寝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汗宫侧翼这片供低位福晋、庶妃居住的院落,原本就狭窄冷清,如今更因粮食短缺而显得死气沉沉。几个面黄肌瘦的粗使丫头蹲在廊下,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破烂的衣裳,见她回来,只懒懒地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在这朝不保夕的时节,一个不得宠、无子嗣的小福晋,实在不值得她们多费力气巴结。

她脚步匆匆,心里还盘绕着方才在汗王寝殿里的惶恐,以及更早时在断墙后目睹的那些让她心惊肉跳的画面。直到转过一处月亮门,眼角余光瞥见庭院角落那株半枯的桃树——枝桠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上了一根褪色发白的旧红布条,在晚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德因泽的心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了。

那是约定的暗号。极隐蔽,只有她和极少数人知道。

“你们先回去,”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对跟在身后的两名侍女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静。晚膳……不必预备我的了,我不饿。” 这话半是真话,半是无奈。如今各房的份例早已克扣得不成样子,她这等身份的,能分到一碗稀粥和两小块发硬的乳饼已是难得,不吃也罢。

侍女巴不得早些回去歇着,闻言草草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德因泽站在原地,等她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又警惕地四下张望。暮色渐浓,院落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旗丁巡逻时铁甲叶片摩擦的单调声响,和更遥远处、那萦绕不去的、鬼魅般的喊话余音。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汗湿的手心,转身朝着桃树后方、那片假山石与荒草杂生的僻静角落走去。

刚转过一块形如卧牛的湖石,阴影里便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来。

是四贝勒皇太极。

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外罩半旧的黑貂皮坎肩,未戴帽,额头光洁,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文气,唯有那双眼睛,看人时像两口深井,吸走所有光线,也吸走人心里那点可怜的底气。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德因泽,没有立刻说话。

德因泽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好歹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壁。“四、四贝勒……” 她声音发颤,慌忙将今日在汗王面前的禀报,语无伦次地又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大汗“并未动怒”、“只是显得疲惫”、“挥挥手就让奴才退下了”。

皇太极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大贝勒那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继续盯着。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最琐碎的,也要留心。尤其是……和汉城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是,奴才明白。”德因泽连忙应下,头垂得更低。她想起日间街上的所见,代善与宁城君,还有那个神秘的蓝布包……这些她还没来得及说,或者说,不敢主动说。她在等皇太极问。

皇太极却没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低垂的、露出纤细脖颈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评估,像在打量一件工具是否还趁手。

“如今这赫图阿拉城里,”皇太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德因泽心上,“十个有九个,怕是都觉得,只要父汗一去汉城请罪,这建州,便是大贝勒的囊中之物了。是不是?”

德因泽身体一僵,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深。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代善是嫡长,是储君,如今更俨然是唯一能和外界(汉城)说上话、能维持城内基本秩序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你觉得,”皇太极忽然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德因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与某种清冷药草的气息,这让她更加紧张。“大贝勒……会收留你吗?在你‘告发’了那些事情之后?”

德因泽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溢满惊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皇太极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恐惧而骤然放大的瞳孔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解剖事实般的冷静:“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曾是札萨克图帐中的玩物,是被父汗大军‘解救’回来的‘不洁之人’。大贝勒最重名声,重体统。即便父汗不在了,他会冒着被汉城、被所有人非议的风险,收继一个曾被逆酋囚禁、不清不白的先汗庶妃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德因泽最恐惧的深渊。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这正是她最大的梦魇。一旦努尔哈赤这座靠山倒下,她这样无子、无宠、还有“污点”的女人,下场会比最卑贱的包衣阿哈还不如。乱世之中,一杯毒酒,一根白绫,甚至只是“病故”,就能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

“好好办事。”皇太极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你的出路,不在大贝勒那里。仔细想清楚。”

说完,他不再停留,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假山石后更深的阴影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德因泽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与寒风中,许久,才感觉到四肢百骸重新涌上一点力气,却是冰冷刺骨的。她扶着粗糙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桃树上那根褪色的红布条,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抹不祥的暗红,像一个无声的嘲弄,也像一个挣不脱的诅咒。

几乎在同一时刻,莽古尔泰所居的院落里,气氛同样凝重。

厅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羊油灯,光影摇曳,将墙上挂着的弓刀和兽首投射出张牙舞爪的怪影。矮几上摆着一坛劣酒和两个粗陶碗,酒气混着屋子里长久不散的汗与皮革味道,有些呛人。莽古尔泰独自坐在主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闷酒。他的几个同母兄长——阿兰泰柱、崇善、昂阿拉——都不在,不知是被他遣走了,还是各自去忙(或躲)什么了。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轻不重。门被推开,皇太极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莽古尔泰抬眼看他,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又将一个空碗推过去,自己提起酒坛,哗啦啦给他斟满,酒液浑浊,在碗里打着旋。

“八弟,”莽古尔泰开口,声音因酒精而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烦躁,“坐。你来得正好。陪我喝点。” 他举起自己那碗,也不等皇太极,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用袖子抹了抹嘴,“眼下这情势,你也看见了。父汗……怕是铁了心要去汉城,向那个什么朱彦璋磕头请罪了。他一走,这赫图阿拉,不,这整个建州,往后怕就是要以咱们那位‘好大哥’为尊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太极,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过去说,要与我同进退。可如今……咱们还能进个鸟,退个逑?难不成,真就认了,往后在他代善手底下,当个摇尾乞怜的看门狗?”

皇太极在对面缓缓坐下,并未立刻去碰那碗酒。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直,即使在这样昏暗污浊的环境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整洁与镇定。他静静听莽古尔泰说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焦躁的视线。

“五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浑浊的空气,“我看你,未免有些太过灰心丧气了。”

“灰心丧气?”莽古尔泰像是被刺痛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不灰心还能怎样?你手底下那些人,扈尔汉是父汗心腹中的心腹,这就不提了。伊拜、韩岱、郎球……哪个不是父汗一手提拔起来的蒙古旗、宗室旗的固山额真、梅勒章京?他们眼里只有父汗!父汗若定了代善,他们会听你的,还是会听代善的?你拿什么跟他争?拿什么翻身?!”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抓起酒碗又想喝,却最终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皇太极等他发作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五哥,这事,眼下看来,或许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您。”

“为我?”莽古尔泰一愣,浓眉挑起。

“正是。”皇太极点头,目光锐利起来,“现如今,所有人都觉得,代善是羽柴赖陆的岳父,赖陆用他来统治建州,最为名正言顺,也最是省力便利。可是,五哥,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莽古尔泰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也不自觉前倾。

皇太极却不急着回答,反而提起酒坛,将两人面前见底的碗重新斟满,动作不疾不徐。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头,看着莽古尔泰的眼睛,缓缓问道:“五哥,你觉得,羽柴赖陆,是个什么样的人?”

莽古尔泰被这突然转弯的问题问得有点懵,挠了挠他那粗硬的短发,瓮声道:“什么样的人?还能是什么样?枭雄!狠人!这谁不知道?十五岁就敢扯旗造反,一年定了日本六十六州,第二年就跨海吞了朝鲜三千里江山!去年更是发了失心疯,奇袭南京,烧了孝陵,还把朱元璋的骨头挖出来迁到了汉城!这他娘的不是雄主,什么是雄主?”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补充道:“对咱们建州,也是又打又拉,给个甜枣再抽一鞭子,心思深得很!”

“正是如此。”皇太极接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这样一个雄主,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行事每每出人意表。那么,五哥,你想想这次的事。宁城君,是他的儿子,是他派到咱们这里的监军。宁城君为咱们请赏粮秣,按理说,是替他父亲安抚藩属,是功劳。可为什么,羽柴赖陆不但不赏,反而派出重兵,将赫图阿拉围得铁桶一般,断粮绝援,摆明了是要将咱们,连带着他儿子宁城君,一起困死在这里?他难道就丝毫不顾及这个儿子的死活?”

莽古尔泰被问住了,浓眉拧得更紧,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酒碗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是啊,为什么?虎毒不食子,何况宁城君并无大错,还是替他办事。这说不通。

“除非……”皇太极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探入思维的缝隙,“除非,在羽柴赖陆看来,宁城君此举,犯了他的大忌。或者说,宁城君本身,就成了他需要‘处置’的对象。”

“大忌?什么大忌?”莽古尔泰追问。

“羽柴赖陆,有什么嗜好?”皇太极不答,反而又抛出一个问题,目光深邃。

“嗜好?”莽古尔泰努力回想听过的传闻,有些不确定地,甚至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尴尬,低声道:“好……好色?”

这倒也是事实。羽柴赖陆风流之名,远播海内。他出身微妙,霸占已故太阁侧室茶茶和京极龙子、收纳朝鲜国母仁穆金氏……每一桩都是骇人听闻,却也彰显其毫不掩饰的欲望与强权。

“好色,或许有之。”皇太极轻轻摇头,语气却更冷,“但五哥再细想想。他霸占茶茶,闹出‘太阁托梦降神子’的风波,逼得前田、毛利等天下大名去拜一个孕妇的肚子,不服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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