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斯的烟斗在嘴里停住。

“谁？”

“不知道名字。北边来的。中间人在博兹曼杰里科酒馆，留了个电报地址。出价每头二十四美金。”

二十四。市价二十。高出两成。

罗杰斯靴底的三百美金硌着他的脚心。

“只要母牛？”

“对。公牛他不要。矮脚的、粗壮的、骨架宽的，他全要。”

“来过几次？”

“中间人来过两回。第一回看牛，第二回定价。都没留名字，现钱结算，不签合同，不走银行。”

罗杰斯的手指捏紧了木板边缘。北边来的人。矮脚粗壮的母牛。高于市场两成。不留名字。电报联络。

安娜在教堂从亨德森大儿媳嘴里听到的那条情报——蒙大拿北部有人大量高价收购矮脚粗壮的本地品种牛，出价高于市场两成，用途不明。

完全吻合。

“中间人长什么样？”

汤姆想了想。

“三十来岁，穿得普通，说话带丹佛口音。靴子倒是好靴子，不是本地货。”

丹佛。铬鞣皮靴。

杰克在黑木镇电报局听接线员说过的那个“丹佛牛贩子”——在金马刺酒馆待了三天，到处请人喝酒，专门打听黑秃子牛和克劳福德牧场。

同一个人。

罗杰斯站起来，烟斗夹在指缝间，烟灰洒了一裤腿，他没注意。

“谢了。”

他转身就走。汤姆在身后喊了一句。

“罗杰斯先生，你们老板要是出得起二十五，我可以——”

罗杰斯已经爬上马车了。

“回去。”

他对彼得说。

“快。”

马车在暮色中颠簸着冲回第九号河谷，罗杰斯攥着写满字的木板，指关节泛白。

地堡里，杰克还没从米尔斯县回来。

罗杰斯在长条桌上把木板拍下，等。

夜里九点，杰克的马蹄声从河谷入口传来。他推门进地堡的时候，身上带着冷风和马汗的气味，靴底沾着断弓牧场的红土。

罗杰斯没等他坐下就开口了。

从麦克莱恩的烂牧场讲到格林伯格的以牛换草场，最后落在巴特勒院子里那堆行李箱上。

“北边来的人。只收矮脚粗壮的母牛。每头二十四，高出市价两成。不留名，不签合同，现钱走。中间人跟电报局那个丹佛牛贩子是同一个。”

杰克站在桌边，右手搭在温彻斯特1905的枪托上，一直没动。

罗杰斯继续说。

“光巴特勒家就是五十头。麦克莱恩三十头，虽然瘦但品种底子在。格林伯格四十头品质更好。加上我今天没去成的老威尔逊和道格拉斯家——这片方圆二十英里，少说有两百头适龄母牛正在被扫。”

“两百头。”

杰克重复了这个数字。

“不是买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在挖根。”

罗杰斯愣了一下。

杰克右手从枪托上移开，五指攥成拳，指节咯咯作响。这个动作罗杰斯跟了杰克这么久，头一回见。

“把一个地方的母牛全买走，公牛留下没用，来年没有犊子。没有犊子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还不起银行的钱。还不起钱，地就归银行。银行背后站着谁？”

罗杰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杰克的拳头松开，又攥紧。

“玛莎·麦克莱恩的丈夫死在牛棚里，她连淘井的力气都没有。格林伯格一条胳膊丢在古巴，回来种地养牛，公共牧场一分，他连冬天都熬不过去。巴特勒两口子卖了枪，带着孩子去芝加哥屠宰场搬牛腿。”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桌上的搪瓷杯在震。

是拳头砸的。

“这不是买牛。这是把整条河谷的人一家一家掐死，等他们全走光了，再把地和牛一口吞下去。”

罗杰斯第一次在杰克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算计，不是冷静，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策面孔。

是怒。

纯粹的、烧着骨头的怒。

杰克松开拳头，掌心四道指甲印，渗出淡红。

他拿起罗杰斯的木板，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麦克莱恩，30头。格林伯格，40头，以牛换草场。巴特勒，50头，北边来的人。

“格林伯格说了一句话。”

罗杰斯开口。

“他说，光靠自己牛多没用。把周围人全逼死了，一个人守不住。”

杰克抬头。

窗外，两公里外红岩坡的三盏白色汽灯还亮着，双头鹰旗帜在夜风中绷成一条直线。

杰克把木板翻过来，拿起炭笔，在空白面上写下三个名字：麦克莱恩、格林伯格、巴特勒。

然后在三个名字上方，画了一个圆圈。

圈里写着——C.F.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