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牧师的马车与牛仔的教堂(1 / 2)苏白不白
杰克从工具间走回露台,藤椅上的温彻斯特步枪还留着体温。他没坐下,站着喝完最后一口凉透的黑咖啡。
红岩坡三盏白色汽灯熄了两盏,第三盏在破晓前的灰蓝色天幕里发出垂死的黄光。
视网膜上浮现淡蓝色字符。
杰克读了两遍。
他放下咖啡杯,走进地堡主厅。安娜正在长条木桌前整理昨天的采购账目,炭笔尖磨秃了半截。
“今天下午黑木镇有礼拜。”
安娜抬头。
“巡回牧师约翰逊,本季第一次。礼拜结束后有公告——公共牧场使用权重新划分,按实际存栏数分配。”
安娜的炭笔停在账本边缘。克劳福德牧场当前存栏一百三十头以上,算上三头黑秃子牛犊,远超周边任何一家小牧场的二三十头。按新规则,南侧那片二百英亩的公共放牧地,大头归他。
“我们得去。”杰克说。
安娜合上账本。
“穿深蓝棉布裙,素净的那件。带汉克。”
杰克转身往马厩走。安娜在身后开口:“罗杰斯呢?”
“罗杰斯留守。让他看着海因里希,别让德国人出现在任何窗户后面。”
杰克在马厩找到汉克。老牛仔蹲在地上给“黑皇”刷蹄底的泥,银马刺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碎光。
“换衬衫。”杰克说,“没补丁的那件。”
汉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起身拍掉膝盖上的草屑。
杰克又加了一句:“有人问牛怎么长那么快,你就说吃得好睡得好。别的一个字不提。”
汉克嘴角牵了一下。“我钉了四十年掌,嘴比铁钳紧。”
下午一点半,杰克骑黑皇,安娜和汉克坐罗杰斯的马车,沿河谷官道往黑木镇走。彼得赶车,腰间别着鲁格P08,熊皮大衣敞开前襟,谁都看得见。
杰克交代彼得把车停在教堂外围柳树下,不进去,盯着马和车。
黑木镇礼拜日。
街道上的泥浆被人踩出密密麻麻的靴印。女人们换上了攒了一整季的棉布花裙,领口别着铜胸针或干花。
男人们刮了胡子,帽檐上的汗渍擦不掉但至少换了干净衬衫。
三五个孩子在教堂外的枯草坪上追一只跛脚鸡,笑声尖得刺耳。
杰克翻身下马,把温彻斯特留在马鞍上。
教堂是黑木镇唯一一栋刷过两遍白漆的建筑。
木板墙,锡皮顶,正面一扇窄窗嵌着廉价彩色玻璃,圣母的脸被气泡扭歪。门廊台阶第三级缺了半块,踩上去会咯噔响。
杰克没进门,站在门廊右侧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墙柱。
安娜挽着汉克的胳膊走进去。汉克换了那件没补丁的格纹衬衫,银马刺擦得能照出人影,腰杆挺得跟四十岁那年一样直。
几个老牧场主立刻围过来,拍汉克肩膀,递烟丝。
“克劳福德的牛怎么回事?听说日增重快到四磅了?”
“你那老板用了什么法子?”
“是不是真跟人家说的,给牛灌啤酒听音乐?”
汉克接过烟丝,慢慢卷,慢慢点,吸了一口才开腔。
“吃得好,睡得好。”
追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汉克弹了弹烟灰,补了一句:“跟养娃一个理,别饿着别冻着,牛自己知道长。”
话题被他四两拨千斤挡了回去。
安娜坐在第四排长椅靠过道的位置。
她左手边是格兰特太太,右手边是亨德森的大儿媳。两个女人几乎同时跟她搭话。
安娜先转向格兰特太太,夸了她帽子上的缎带。格兰特太太笑着说是丈夫上周从博兹曼捎回来的。
安娜点头,没追问。
再转向亨德森大儿媳,聊起孩子的冬衣和羊毛价格。
亨德森大儿媳压低声音,抱怨最近有人在蒙大拿北部到处收牛,专挑矮脚粗壮的本地品种,出价比市场高两成,但不说买去干什么。
她丈夫想卖几头,被老亨德森骂了回去。
安娜垂着眼睫,手指拨弄裙摆上的褶皱,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廊外,杰克扫视到场的每一张脸。
巡回牧师约翰逊的马车停在教堂后门,一匹瘦骡子拉着漆皮剥落的黑色篷车,车厢侧面用白漆写着“主的话语遍及旷野”。
约翰逊五十出头,瘦,颧骨高,黑色长外套袖口磨出了白边。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圣经》时手指稳定,声音低沉浑厚,能把最后一排打盹的老头震醒。
礼拜持续了四十分钟。杰克在门廊外听完全程。《诗篇》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礼拜结束。约翰逊没合上圣经,从讲台底下抽出一份折叠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