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杰克叫醒了罗杰斯。

老头还在睡，鼾声从地堡最里面那间屋子穿出来，均匀而厚实。杰克用靴尖踢了两下门框。

“黑木镇。今天。”

罗杰斯坐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秒——他想到了那个装扮成庄稼汉却留着修剪过指甲的人，想到他问的那些问题：品种、饲料、产犊日期。

凡是有人提前打探的东西，都值钱。

马车在黎明前出发。彼得坐在驭手位，温血马踩着冻硬的泥路走得稳。罗杰斯把木板放在膝盖上，铅笔在上面划了一列数字：盐砖、铁钉、煤油、药品，每格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

“估价这东西，”罗杰斯嘴里念叨，“是用来还价的起点。”

杰克没搭腔，把温彻斯特横放在腿上，看向北边。红岩坡方向天色还暗，那四盏白色汽灯点了整夜，天亮才灭。

亨德森通用百货开门的时候，罗杰斯已经等在门廊台阶上了。

亨德森拔开插销，看见老头，脚步慢了一拍。

“我要看盐砖。”罗杰斯不等对方开口，径直走进去。

铜秤挂在木质柜台后头，旁边是铁皮罐头堆到天花板，最底层那排标签已经褪色。面粉装在麻袋里靠着墙，石板粉笔记账，黑板上的字密密麻麻，几行价格被划掉又重写。

罗杰斯蹲下来，捏了捏第一块盐砖，在手心掰下一小角。

“边角碎了。”

“那是运输磕的——”

“重量也不足。”罗杰斯把盐砖拎起来掂了掂，放到秤盘上，指针停在刻度略左的位置，“你这秤，是不是该修了。”

亨德森闭嘴了。

“我要三十块盐砖、两百磅铁钉、四桶煤油、硫磺粉两磅、碳酸钙半袋。”罗杰斯掸了掸手直起腰，“批发价。”

“这批量，算不上批发——”

“我在芝加哥的合同今年要走五十头阉牛，明年扩到一百头。”罗杰斯把木板朝柜台上一拍，合同保底数字朝上，“以后每季度进货，都在你这里。这叫批发关系，不叫一锤子买卖。”

亨德森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

“再说一件事。”罗杰斯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彼得站在门廊台阶上，两手垂着，什么也没做。两百磅出头的体型把门框填了个严实，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影子延伸到柜台脚。

亨德森清了清嗓子。

“九折。”

“八五折。”

“八八——”

“八五。”罗杰斯收起木板，“你那两个欠了三个月账的常客，我顺手帮你把名字记下来了。”

最终数字写在石板上，比罗杰斯开口估的价格低了十五个百分点。

铁匠铺在镇西头，炉火从天没亮就烧着，能从两条街外闻到碳灰和铁锈的气味。

老麦克是镇上唯一的铁匠，右臂在谢南多厄河谷那场仗里没了，靠着一根锻铁做的钩状义肢夹铁钳，左手抡锤。锤子在他手里比别人重，落点却比别人准。

杰克把图样摊在铁砧旁边的木台上。

一片指甲盖大的铜片，边缘冲孔，正面刻编号，背面刻出生日期，侧面压一道细线。

“五十头，每头一片。”

老麦克弯下腰把图样凑近了看，摘掉眼镜又戴上，换了个角度。

“给牛做的？”

“对。”

“第一次有人给牛做身份证。”老麦克把图样放平，铁钩从纸上划过，停在编号那格，“铜的，还是黄铜合金？”

“纯铜。耐酸碱，不生锈，夹在耳郭里不会因为牧草里的盐分腐蚀。”

老麦克没再问，拿起一截铜条掂了掂。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