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黑森林的刀(2 / 2)苏白不白
太阳开始往山脊后面掉。
红岩坡的帐篷在余晖中投下三道长影子。
杰克在高岗上站到最后一丝光消失。
马蹄声从北坡方向传来。
很快。
太快了。
杰克右手握住枪栓,没拉开,拇指搭在保险上。
红鹰的灰色短毛马从黑松林边缘冲出来,马腹上溅满泥点。红鹰伏在马背上,没有坐直身子。
他从不这样骑马,除非在追东西。
或者追完了。
红鹰在高岗下勒马,翻身下来。他的右手攥着一团湿漉漉的东西——纸。
杰克走下三步,站到他面前。
红鹰的表情让杰克停住了。
这个克里族侦察兵的脸上从来只有两种神色:平静和更平静。但此刻他的颧骨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缝,鼻翼微微翕动。
“北坡松林带。一个人。骑快马,不走路。”
红鹰把手摊开。
皱巴巴的半张纸,被唾液和胃酸浸得半透明,边角已经开始碎裂。
“他看见我就往嘴里塞。我把手伸进他嗓子眼,掏出来半张。另外半张他咽了。”
杰克用两根手指捏起纸的边角。
纸上的墨水被口水洇开了大半,但残存的字迹清晰可辨。
不是英文。
红鹰认不出这些字母,但杰克认得。
德文。
哥特体手写,笔画刚硬,收尾锋利。军人写的字。
杰克凑近,在残破的纸面上逐个辨认那些被唾液糊掉一半的单词。
大部分已经无法还原。
但有几个词连成了片段。
“……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
杰克的拇指停住了。
“……Deserteur……”
逃兵。
“……48 Stunden……zurückkehren……”
四十八小时内归队。
“……andernfalls……Familie……”
否则,家人。
最后两个字母残缺,但杰克不需要看完整。
“……Schwarzwald……”
黑森林。
风把纸角吹得颤动。
杰克捏着那半张纸站在高岗上,夕阳最后的余温从指尖上消失。
红鹰等着。
“那个信使呢?”
“绑在北坡第三棵枯松下面。嘴堵了。活的。”
杰克把纸折起来,塞进胸口内袋。和泰勒法官的传唤令、伊莎贝拉的合同副本挤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地堡方向。
工具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海因里希在里面。
这个从红岩坡蒸汽殉爆中幸存的莱茵金属高级工程师,此刻正趴在巴掌大的窗台上,用三角尺和铅笔画着地堡第三期扩建的地下水循环管线图。比例尺1:200,标注精确到毫米。
他知道铅棺的位置。
他知道地下水脉的走向。
他知道十吨克虏伯钢筋埋在哪面墙里,承重结构的弱点在第几根梁上。
他画的每一张图纸,都是杰克的命。
也是杰克的死穴。
杰克盯着那扇透光的小窗。
窗里看不见人影,只有灯光偶尔晃一下,是有人在换铅笔或者挪直尺。
庆功宴那晚,海因里希站在这扇窗前盯着红岩坡的白色汽灯。素描本摊开,上面画着一面双头鹰旗帜,每根羽毛精确到弧度。
杰克以为那是犹豫。
不是。
那是恐惧。
他早就知道会被找到。
黑森林——他在暴风雨夜的地堡里低声说过这两个字。杰克当时听见了,没有追问。
现在他知道那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是一个地名。
是妻子,是孩子,是母亲,是霍夫曼男爵手里一把随时可以捅进来的刀。
四十八小时。
杰克摸了摸胸口那半张纸的位置,转身往地堡走。
温彻斯特1905的枪口指着地面,靴跟踩在干硬的泥土上,一步一步,很稳。
工具间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