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默走向篷车的背影还没消失在晨雾里，伊莎贝拉已经转身朝地堡走去。

她脚步快了。

杰克注意到这个细节——来的时候她踩着碎石路走得从容，高跟靴每一步都带着芝加哥联合屠宰场首席买手的矜持。现在她几乎是在赶路。

罗杰斯凑过来，嘴唇哆嗦，声音压到只有杰克能听见的程度。

“五倍……老板，五倍溢价的合同，她真的会签？”

杰克没回答。他把嚼了一早上的火柴梗吐掉，扛起温彻斯特1905跟了上去。

地堡长条木桌被安娜收拾得干干净净。咖啡壶搁在炉台边保温，两只白瓷杯已经摆好——一只对着主位，一只对着客位。安娜记得伊莎贝拉喝波本。

但桌上没有酒。

杰克进门时扫了安娜一眼。安娜微微摇头，意思是：你说的，谈完再喝。

伊莎贝拉在客位坐下，从随行速记员手中接过一只棕色牛皮公文包。搭扣是镀银的，刻着芝加哥联合屠宰工会的公牛头徽记。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三年独家供货合同。”

她的声音恢复了杰克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质地——冷、硬、不留余地。

“条款很简单。每季度交付一百头达标阉牛，单价按芝加哥当季市场均价的三倍结算。克劳福德牧场所有Prime级牛肉，芝加哥联合屠宰场享有优先拒绝权。”

她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在我说不要之前，你不能卖给任何人。”

罗杰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杰克身后。他的眼珠子黏在合同第三页的数字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他的右手伸过来，五根手指攥住杰克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杰克用左手按住罗杰斯的手腕。

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就是按住了。

罗杰斯的手僵在原地。

杰克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温彻斯特靠在桌腿旁边。他拿起合同翻了两页，速度不快不慢，手指在第四页第七条停住。

“优先拒绝权。”

他念出这五个字的语气和念天气预报没有区别。

“斯通小姐，我在蒙大拿养牛，不是在芝加哥当宠物。”

伊莎贝拉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一下。

“克劳福德先生，三倍溢价已经是联合屠宰场历史上给过单一供应商的最高价格。我需要排他性来向董事会交代这笔支出。”

“五倍。”

杰克把合同合上，推回她面前。

“单价维持五倍不变。取消独家条款，我保留向纽约和波士顿供货的权利。另外，芝加哥联合屠宰场需要为克劳福德牧场设立永久冷藏专柜——挂我的名字，用我的标识。”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合同，再抬头时，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你目前有多少头牛？”

“一百二十六头基础母牛，五十头达标阉牛。”

“一百二十六头。”伊莎贝拉重复了这个数字，声调往下压了半度。“你拿一百二十六头牛的产能，跟我谈多线供货？纽约？波士顿？克劳福德先生，你打算每个季度给他们寄几块排骨过去？”

罗杰斯在杰克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掐断的呻吟。

杰克没动。

“跟我出来。”

他起身推开椅子，走向地堡大门。

伊莎贝拉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她站起来，速记员跟着起身，被她抬手按回了椅子上。

“帕尔默。”

她只叫了一个名字。验牛师从门外走进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右手食指上帕尔默还在搓刚才沾过油脂的拇指，那层透明的脂膜到现在都没干。

三个人走出地堡，沿着红柳木围栏向展示通道尽头走去。

杰克停在那三头黑色无角牛犊面前。

晨光打在牛犊身上。三头犊牛正拱在母牛腹下吸奶，黑色的短绒毛覆盖着宽厚的胸腔，脊背线条平直，四肢粗壮。没有角。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杰克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这三头牛犊。

伊莎贝拉的脚步慢下来。

她的目光在牛犊身上停了三秒、五秒、八秒。杰克数着她的呼吸频率——来的时候每分钟十四次，现在十六次。

“这是什么品种？”

杰克靠在围栏上，两条胳膊搭着横木。

“苏格兰高地牛做父本，赫里福德做母本。第一代杂交。”

他偏头朝马厩方向喊了一声。

“凯勒布。”

瘸腿少年拖着银马刺从阴影里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块写满数据的木板。他走到围栏边，把木板递给帕尔默。

“无角，耐寒，零下四十度无需暖棚。粗纤维消化率比纯种赫里福德高百分之三十二。胸深比同龄纯种宽百分之十五。”

凯勒布的声音不大，每个数字咬得很准。

“预期成年体重一千四百磅到一千五百磅之间。生长周期比纯种快百分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