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六百磅地星菌堆在地窖里，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木气息，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涩味。

罗杰斯蹲在角落，用杆秤反复校验每一袋的重量，生怕彼得和邓肯在搬运途中抖落了半盎司。

杰克站在长条桌前，桌上摊开萨丽希族长老股骨的拓片。

凯勒布拖着那条短了一截的左腿凑过来，指甲缝里还嵌着马厩的干草碎屑。他的手指沿着拓片上那些锯齿状的刻痕缓慢移动，嘴唇翕动，在默读。

“比例找到了。”

凯勒布抬头，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密。他连续三夜睡在马厩里照看黄金幽灵的蹄伤，脸颊凹陷，颧骨撑起一层干裂的皮。

“地星菌研碎，和高磷矿盐混合。”

他在桌面上用炭笔划出数字。

“一份菌粉，三份矿盐。密封在陶罐里，温度不能超过五十华氏度。至少七十二小时。”

肖恩歪在墙角的木椅上，用牙齿咬开一瓶医用酒精的软木塞，灌了一口，咂嘴。

“五十华氏度？地窖常温就差不多。罐子呢？”

“亨德森那批泡菜坛子。”罗杰斯头也不抬，“上次他欠我的人情，拿八个来抵。”

杰克没说话。他盯着拓片右下角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符号。

凯勒布也看到了。

“这个……我不认识。”

少年的声音沉下去。他用指腹反复摩挲那个符号，转头看向红鹰。

红鹰蹲在火炉旁，黑曜石匕首的刀背抵着下巴。他凑近拓片，瞳孔收缩。

“月亮石。”

“什么？”

“萨丽希语。月亮石粉。”红鹰的声音低沉，“部落里老人提过这个词。但没人见过实物。”

“是矿物？草药？动物骨头？”肖恩又灌了一口酒精。

红鹰摇头。

沉默在地窖里蔓延。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杰克闭上眼。

视网膜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在黑暗中浮现——那是今早六点准时推送的每日情报。

【后山黑松林北坡，三天后将有大量野火鸡迁徙经过。预计数量：三百至四百只。】

和地星菌没有半点关系。

杰克睁开眼，把这条信息压进脑底。

“缺了这一味，能不能直接发酵？”

所有目光转向海因里希。

这个前莱茵金属的工程师正用卡尔·蔡司显微镜观察一撮碾碎的地星菌粉末。他调整焦距，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镜筒上，被他用袖口飞快擦掉。

“不行。”

海因里希直起腰，用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说。

“粉末的PH值是3.8。强酸性。”

他拿起肖恩递来的石蕊试纸，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

“纯酸环境下发酵，七十二小时后产物不是饲料。是毒药。”

“毒药？”罗杰斯的声音尖了。

“氢氰酸衍生物。”海因里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在莱茵金属养成的习惯，“喂给牛，四小时内肝脏衰竭。”

罗杰斯的脸从红转白。

肖恩放下酒精瓶，罕见地收起了嬉皮笑脸。

“需要碱性缓冲剂。把PH值拉到5以上，发酵才安全。”

“草木灰。”海因里希说，“最简单的碱性原料。你们有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罗杰斯。

老头的脸瞬间扭曲。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背靠住地窖角落那只铁皮桶。桶里装着牧场最后的草木灰储备——上次已经被杰克拔枪逼走了一半。

“别看我。”

罗杰斯张开双臂挡住铁桶，声音发颤，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癫狂。

“上次你拿走一半，说是救牧草。草救活了。行。我认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但这是最后的存货。没了这桶灰，冬天做不了肥皂，鞣不了皮子，连腌肉都没法脱酸。你知道一桶灰值多少钱吗？光是烧制的柴火——”

“多少。”杰克打断他。

“至少……至少三美元的柴火钱！加上人工——”

“三头母牛死了，违约金五万。”

杰克的声音没有起伏。

罗杰斯的嘴张开，又合上。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然后老头慢慢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双臂箍紧铁桶，脸贴在冰冷的铁皮上。

“要灰，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地窖里没人动。

彼得挠了挠后脑勺，看向杰克。邓肯靠在门框上嚼着一根干草棍，面无表情。肖恩举起酒精瓶又放下，觉得这场面比硝化甘油还难搞。

杰克没有拔枪。

他转身走出地窖。

月亮石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