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刺酒馆。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烂泥地还要稠。

劣质烟草烧焦的味道，发酵过度的啤酒沫子，还有几十个牛仔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羊膻味，全都被雨水闷在了屋子里。

喧闹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泔水。

杰克推开弹簧门。

彼得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堵移动的承重墙。

原本几个喝多了想找茬的醉鬼，在看到那个俄国巨汉腰间那把锯短了枪管、露出黑洞洞枪口的霰弹枪后，很识趣地把伸出来的腿缩了回去。

杰克没理会那些投来的目光。

他的视线穿过浑浊的烟雾，落在了靠窗的那张圆桌上。

那里坐着一个女人。

在这个满是粗布衬衫和油腻皮裤的世界里，她那身深红色的天鹅绒收腰外套显得极其扎眼。

就像是一滴血掉进了灰堆里。

她正在切一块牛排。

那是金马刺酒馆出了名的“鞋底肉”，通常只有牙口最好的野狗才咬得动。

但那个女人手里的银质餐刀切得很稳。

没有锯，没有磨。

刀尖顺着肉的纹理划过，精准地避开了那些咬不烂的筋膜，把一块肉整整齐齐地剔了下来。

这手法不像是在吃饭。

像是在解剖。

杰克走了过去。

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问“这里有人吗”。

他直接拉开女人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甚至还顺手拿过桌上那瓶没开封的波本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周围的喧闹声出现了一瞬间的真空。

几个老牛仔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这肉太老了。”

杰克晃了晃杯子里浑浊的酒液，声音平淡。“这头牛死的时候，估计还在怀念林肯总统。”

女人的动作没停。

她把那块切得四四方方的肉块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直到咽下去，她才拿起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肉确实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好听，但刮耳朵。“不过比起这里的空气，至少它还算干净。”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伊莎贝拉·斯通。

杰克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里没有那种看到陌生男人的警惕，只有一种屠夫审视案板上肉块的冷漠。

“黑木镇的空气确实不好。”

杰克喝了一口那能毒死老鼠的劣质酒。“尤其是对那些习惯了芝加哥屠宰场血腥味的人来说，这里的牛粪味可能太清淡了。”

伊莎贝拉手里的银刀顿住了。

刀尖悬在盘子上，距离那块半熟的牛肉只有半英寸。

“看来黑木镇的情报贩子还没死绝。”

她放下刀叉。

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到了桌下。

“你想要什么？带路费？还是想向我推销你那几亩贫瘠的草场？”

“我不缺那点带路费。”

杰克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只是好奇，芝加哥联合屠宰工会的‘红玫瑰’，放着那些大牧场不去，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为了找什么。”

“联合屠宰工会”这几个字一出，桌上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伊莎贝拉还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那现在她就是一只炸了毛的豹子。

她的手从桌下抬了起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雷明顿双管德林加手枪。

枪身镀银，枪柄是象牙做的，只有巴掌大，精致得像是女人的首饰。

但这玩意儿装的是.41口径的达姆弹，在这个距离，足够把杰克的胸口轰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她没把枪口对准杰克。

而是把枪像个调料瓶一样，轻轻放在了盐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