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镇的春天，是一锅煮沸的烂泥。

镇公所为了粉饰太平，在主干道两侧拉起了彩色的三角旗。雨水把这些廉价布条浇得透湿，像是一排排吊死的彩色麻雀。

克劳福德牧场的黑色马车碾过入口处的深坑，车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啸。

这声音像是一把剪刀，剪断了集市的喧嚣。

正在给马钉掌的铁匠停下了锤子。

卖热狗的小贩忘了给香肠翻面，任由油脂滴进炭火，腾起一股焦臭。

独眼老头按住了班卓琴的琴弦，浑浊的眼珠转动，死死盯着马背上的杰克。

整个黑木镇都在看他。

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一种看死人的默哀，或者看怪物的惊恐。

关于杰克·克劳福德的流言，比流感传播得还快。有人说他在大提顿山脉献祭了灵魂，才换来那匹金色的马王；有人信誓旦旦，说他在上游用巫术埋葬了一整支德国军队。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恐惧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富翁吗？”

罗杰斯受不了这种死寂。

他把那只藏着银币的靴子往怀里揣了揣，冲着人群呲出一口黄牙：“再看收门票了！一人五美分！不赊账！”

没人理会这个聒噪的老头。

人群像退潮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得有些过分的大道。

杰克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

他没有把手放在枪套上，只是任由“黑皇”的铁蹄踩碎地上的积水，泥点溅在路人的裤脚上，没人敢擦。

让人怕你，总比让人想抢你要安全得多。

马车在“亨德森通用百货”门口刹住。

彼得跳下车。

近七英尺的身高，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他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店铺里瞬间暗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腊肉、受潮面粉和老鼠屎混合的气味。

老亨德森正趴在柜台上，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油光锃亮，像个擦了油的保龄球。

听到风铃响，他习惯性地想摆出那副“没钱滚蛋”的臭脸。

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张肥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上……上帝啊，克劳福德先生！”

亨德森从柜台后面弹了起来，动作灵活得不像个两百磅的胖子。

他抓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拼命擦拭着柜台：“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是说……这真是……太意外了。”

杰克没说话。

他摘下那顶沾着雨水的牛仔帽，随手盖在一桶腌黄瓜上。

罗杰斯像只进了米仓的硕鼠，那种属于守财奴的雷达瞬间全开。

他根本不理会亨德森的寒暄，直接冲到货架前，指着一卷生锈的铁丝网尖叫：

“亨德森，你这铁丝网是金子做的吗？两美分一英尺？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那……那是上好的镀锌铁丝……”亨德森擦着汗，声音发虚。

“镀个屁的锌！我都看见锈斑了！”

罗杰斯用指甲在那卷铁丝上狠狠扣了两下，虽然那只是灰尘：“一美分！还要送我两磅钉子！不然我就去告诉镇上的人，你卖给老乔治的牛肉罐头是马肉做的！”

要是换作以前，亨德森早就拿扫帚把这个吝啬鬼赶出去了。

但今天，他只是偷偷瞄了一眼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杰克，还有那个正在把玩一把锯短霰弹枪的俄国巨熊。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成……成交。”亨德森咬着牙，像是被人割了一块肉。

罗杰斯乐疯了。

他开始在店铺里疯狂扫荡。从过期的火柴到断了把手的铁锹，只要是打折货，他都要。

杰克走到柜台前，手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木质台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铺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亨德森的心脏瓣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