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很。

河谷里蒸腾着一股子混杂着艾草辛辣与紫花苜蓿甜腻的味道。

那一百多头赫里福德牛大概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草。

一个个撑得肚皮滚圆。

全趴在草窝子里反刍。

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杰克靠在粗糙的松木围栏上。

帽檐压得很低。

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些发苦。

视线尽头，安娜正在练马。

那匹花斑夸特马跑得不算快。

安娜扔掉了那些累赘的宫廷长裙。

换上了一套改小的男式骑马装。

灰呢子裤裹着小腿，脚蹬沾泥的短靴。

她没坐侧鞍。

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缰绳抓得还有些僵硬，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族劲儿没丢。

只是多了几分蒙大拿野草般的韧性。

彼得骑着那匹如巨兽般的“黑皇”跟在一旁。

像座移动的铁塔。

随时准备伸手去捞那位可能坠马的“财务总管”。

“腿别僵着。”

杰克喊了一嗓子。

“那是马肚子，不是你那些硬邦邦的账本。”

安娜回头。

金发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

她没说话。

只是倔强地抿着嘴，试着放松了紧绷的大腿肌肉。

杰克吐掉嘴里的草茎。

这画面挺好。

比看那帮德国佬的臭脸顺眼多了。

“该死的！”

“那是钱！那是我的钱！”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这份宁静。

罗杰斯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手里端着那杆老掉牙的猎枪，正对着草垛方向跳脚。

草垛边。

一只肥硕的野兔正撅着屁股。

旁若无人地啃食着那株长势最旺的紫花苜蓿。

三瓣嘴动得飞快。

每一口下去，罗杰斯的脸皮就跟着抽搐一下。

“开枪啊。”

杰克没回头。

“今晚加餐。”

“开枪？”

罗杰斯瞪圆了眼珠子。

把猎枪抱在怀里，像护着个易碎的瓷器。

“一发黑火药子弹要一美分！”

“这一枪下去，这兔子的肉比金子还贵！”

“我不干这种赔本买卖！”

老头子眼珠一转。

视线落在了草垛顶端。

那里趴着一团灰色的毛球。

猞猁“公爵”。

这只被杰克捡回来的大猫，如今养尊处优。

正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晒太阳。

肚子上的肉垂下来，随着呼吸起伏。

“嘿，公爵大人。”

罗杰斯收起枪，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牛油。

在猞猁鼻子底下晃了晃。

“看见那只贼了吗？”

“那是咱们的草，是咱们的钱。”

“去，抓住它，这块牛油就是你的。”

公爵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扫了一眼那块寒酸的牛油。

又扫了一眼罗杰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它打了个哈欠。

翻个身。

把毛茸茸的屁股对准了老头。

“你个吃白食的混蛋！”

罗杰斯气得胡子乱颤。

“这牧场不养闲人！也不养闲猫！”

“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炖了做围脖？”

或许是“围脖”这个词触动了某种生存本能。

又或者是那只兔子嚼草的声音实在太吵。

公爵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下一秒。

灰影一闪。

没有任何助跑。

那团慵懒的肥肉瞬间化作一道灰色的闪电。

草屑纷飞。

兔子反应极快，后腿一蹬窜出三米远。

但在五米范围内。

被一只成年猞猁盯上，基本等于判了死刑。

一阵鸡飞狗跳。

公爵叼着那只还在抽搐的肥兔子，迈着优雅的猫步走了回来。

“好样的！乖儿子！”

罗杰斯大喜过望。

伸手就要去接兔子。

“今晚给你加……哎？你去哪？”

公爵看都没看罗杰斯一眼。

直接绕过老头。

径直走向刚刚勒马停下的安娜。

啪嗒。

它把那只肥兔子扔在安娜马蹄下。

然后蹲坐在地。

仰起头。

喉咙里发出那种求表扬的呼噜声。

尾巴尖还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

安娜愣了一下。

随即弯下腰，笑着挠了挠公爵的下巴。

大猫舒服得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