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的东西在沸腾。

那不是水流的声音。

咕嘟。咕嘟。

泥浆翻滚，炸开一个个浑浊的气泡。

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腐味冲天而起，像是把一百个臭鸡蛋扔进了硫酸桶里。

稍微靠近半步，鼻腔黏膜就被灼得生疼，喉咙里仿佛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罗杰斯捂着口鼻，连退三步。

这老头子的脸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浑浊的眼珠里全是绝望。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两万美金……杰克，你花两万美金买了一池子毒药！”

罗杰斯指着那还在滋滋作响的黑泥，手指哆嗦。

“这玩意儿要是泼进地里，别说长草，连石头都得给蚀穿了！完了，全完了，我的牛……”

杰克没理会老头的哀嚎。

他站在池边，靴底碾过一块刚刚溅出来的泥点。

坚硬的石灰岩地面被蚀出了几个白斑。

他想起脑海中的情报：

【高活性磷酸盐需在24小时内中和，否则将导致土壤板结。最佳配方：3份红河谷酸性红土+1份陈年草木灰+5份黑泥。】

两万美金买回来的确实是毒药。

但只要配上解药，它就是黄金。

“彼得。”

杰克转过身，目光越过冒烟的沉淀池，落在牛棚边的俄国巨熊身上。

“去仓库，把所有草木灰都搬出来。”

“啥？！”

彼得还没动，罗杰斯先炸了。

这老守财奴不知哪来的力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原地蹦起三尺高。

他冲到仓库门口，张开双臂，死死把住大门。

“你想都别想！”

罗杰斯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那是山核桃木烧出来的灰！那是上等的碱！我攒了整整两年，那是留着冬天熬牛油肥皂用的！”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西部，纯碱就是硬通货。

“你要拿我的宝贝肥皂灰去拌这些烂泥？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咔哒。

杰克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

枪口垂向地面，拇指轻轻拨开了击锤。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切断了老头的咆哮。

“老东西。”

杰克的声音很轻，却比那池子里的酸气更呛人。

“这一池子磷肥要是废了，明年开春，我们就得杀牛抵债。”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得掉渣。

“你是想留着那点灰洗你那条破裤衩，还是想让那一百二十六头牛都有草吃？”

罗杰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风箱声。

眼珠子在杰克的枪口和远处的牛群之间来回乱转。

一秒。两秒。

老头子的肩膀垮了下来。

“……只能用一半。”

他咬着后槽牙，心疼得腮帮子都在抽搐。

“不能再多了，还得留点给我洗底裤。”

……

半小时后，河谷变成了巨大的化工厂。

安娜换了一身粗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她手里拿着个旧天平，神情专注。

每一铲红土，每一斗草木灰，都要经过她的手。

那种贵族式的严谨在这里变成了最高的生产力。

彼得则是那台不知疲倦的搅拌机。

那把巨大的方头铁锹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牙签。

黑泥、红土、灰白的草木灰。

三种颜色被暴力混合，扬起漫天尘土。

但这效率太低了。

河谷地势低洼，要把几百吨肥料运上坡顶的荒地，靠彼得那两条腿，走到明年也干不完。

“停。”

肖恩蹲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

这位前首席爆破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一脸看原始人的鄙夷。

“你们在干什么？蚂蚁搬家吗？”

彼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黑汗，憨笑着没敢回嘴。

“重力。”

肖恩吐掉烟卷，那只残缺的手指了指头顶。

“它是免费的，蠢货们。”

他从废矿堆里翻出一组锈迹斑斑的矿车轮轴，又找来几根粗麻绳。

二十分钟后。

一组利用三十米落差设计的双向滑轮组，架设在河谷上空。

重桶下滑的势能，刚好把空桶拉回高处。

彼得只需要在转折点轻轻推一把。

吱呀——轰隆！

装满肥料的铁皮桶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顺着钢索滑向荒地中心，精准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