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顿牧场的半山腰有一座避风的木屋，里面烧着通红的炉火。

比尔把那双沾满泥浆的靴子架在桌沿上，手里晃着半瓶劣质威士忌。他是昨天在河滩上拦住杰克的那个络腮胡牛仔，此刻脸上的红晕不全是冻出来的，更多是酒精的作用。

“我就搞不懂了，”比尔打了个酒嗝，把手里的扑克牌甩在桌上，“老板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信那个年轻人的鬼话。”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牛仔，正缩着脖子往炉子里添柴，闻言有些犹豫：“可是里普工头说了，死命令，要把所有种牛赶到北坡顶上的林地去。咱们现在只赶到了半山腰……”

“半山腰还不够高？”比尔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再往上全是碎石坡，要是把这些娇贵的赫里福德牛蹄子弄劈了，你赔得起吗？”

年轻牛仔不敢说话了。

比尔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觉得浑身舒坦。他想起白天那个骑着黑马的小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不过是个走狗屎运的穷鬼，居然敢在达顿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等这阵风头过了，一定要找机会弄死那匹黑马。

“别担心，孩子。”比尔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有二十年经验。这水位顶多涨到河滩，淹不到这儿。咱们就在这儿睡一觉，明天早上老板还得夸咱们懂得爱惜牲口体力。”

屋外风声呼啸，掩盖了远处传来的低沉闷响。

比尔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他正骑着那是匹叫“黑皇”的马，在镇上的酒吧门口炫耀。

直到一声巨响把他从梦里直接震到了地板上。

那声音不像雷声，更像是整座山被人拦腰砍了一刀。桌上的酒瓶滚落，玻璃渣碎了一地。

“地震了？”年轻牛仔惊恐地从毯子里钻出来。

比尔抓起枪冲出门。

门一开，一股湿冷的腥气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借着木屋门口昏暗的风灯，比尔看到了让他血液冻结的一幕。

原本距离木屋还有几百米落差的河谷，此刻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狂暴的黑色巨龙。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房子大小的冰块，像坦克一样碾过山坡。

“牛！我的牛！”

比尔疯了一样冲向围栏。

但他停住了。

围栏已经没了。

那几十头价值连城的赫里福德种牛，此刻正在黑色的泥浆里挣扎。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头壮硕的公牛刚把头探出水面，就被一根顺流而下的粗大圆木狠狠撞在腰上。

咔嚓。

即便在轰鸣的水声中，骨头断裂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公牛哀鸣一声，瞬间被卷入白色的泡沫中，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不……不……”比尔跪在泥地里，伸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烂泥。

水位还在涨。

黑色的水舌舔舐着木屋的地基，发出嘶嘶的声响。那些平日里温顺的牲畜此刻变成了洪流中的玩偶，被撕碎，被吞没。

这就是杰克说的“土地的脾气”。

比尔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完了。这些牛每一头都价值几百美元，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那年轻牛仔吓傻了，拽着比尔的衣领往高处拖：“快跑！水上来了！”

……

清晨，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