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像发了疯的野兽，在地面上撕咬着一切凸起的物体。

两匹挽马鼻孔里喷着两尺长的白雾，拉着沉重的雪橇冲破风雪屏障，一头扎进牧场围栏内。还没等马停稳，几个裹着羊皮袄的身影就从地堡入口钻了出来，那是负责警戒的俄国哨兵。

杰克跳下车，甚至没去拍打肩头的积雪，直接从车厢后座抽出那两个长条形的油布包裹。他把其中一个扔向领头的哨兵。

“彼得呢？让他滚出来验货。”

油布在空中散开，露出下面蓝黑色的冷硬金属。哨兵接住枪，手套在冰冷的枪管上滑过，那双原本因严寒而麻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五分钟后，地堡深处。

这里的空气浑浊而温暖，混杂着无烟煤燃烧的硫磺味、烤面团的甜香，以及几十个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这种味道在平时或许令人作呕，但在零下四十度的绝境里，这就叫活人气。

彼得·伊万诺维奇，这位前沙俄工兵军士长，此刻正像对待初恋情人一样，捧着那把温彻斯特1905半自动步枪。他粗糙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胡桃木护木，然后熟练地拉动枪机。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周围的一圈俄国汉子都伸长了脖子。

“自装填系统，五发弹匣。”杰克坐在那堆橡木枕木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澄澄的.35口径子弹，“这玩意儿不需要你每开一枪就拉一次大栓。扣扳机，死人，再扣扳机，再死人。简单，高效。”

彼得抬起头，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狂喜。他太懂这东西的价值了。在战壕里，射速就是生命。当别人的拉栓动作还在进行时，这把枪已经可以把三发子弹送进敌人的胸膛。

“老板，”彼得改了称呼，不再叫先生，“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箱雷管，我有把握让两百个骑兵死在围栏外面。”

“我要的不是防御。”杰克把子弹抛给他，“我要的是清理。”

周围的工兵们发出低沉的吼声，那是狼群看到肉时的反应。

这时，一阵浓郁的黄油香气飘了过来，强行切断了空气中的杀伐之气。

叶卡捷琳娜端着一个巨大的木盆走了过来，盆里堆满了金黄色的松饼，边缘被烤得焦脆，中间暄软，上面还淋着一层晶莹的蜂蜜。那是安娜从地窖暗格里找出来的存货。

“吃饭！”胖妇人吼了一嗓子，声音比彼得还要洪亮，“在西伯利亚，只有吃饱肚子的人才有资格谈打仗！”

原本杀气腾腾的工兵们瞬间变成了乖顺的孩子，自觉排队领取食物。

杰克从怀里摸出那瓶从镇长家顺来的肯塔基波本威士忌，又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陶罐。罗杰斯立刻心领神会，搬出了那两箱在菲利普斯仓库里缴获的劣质伏特加。

“今晚不限量。”杰克拧开瓶盖，酒香四溢，“为了活下来的每一天。”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地堡的顶棚。

罗杰斯看着那些像喝水一样灌酒的俄国人，脸上的肌肉心疼得直抽抽。他凑到杰克身边，压低声音抱怨：“老板，这些酒如果拿到黑木镇黑市上去卖，至少能换两头牛！这帮俄国佬喝起酒来就像沙漠里的骆驼……”

杰克没理他，只是把那瓶波本递过去：“闭嘴，喝。”

老牛仔接过酒瓶，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把他那点守财奴的计较烧得干干净净。他长出一口气，脸上泛起红晕，嘿嘿笑了一声，抓起一块松饼狠狠咬了一口。

地堡的一角，安娜正坐在那张唯一的软垫椅子上。她没有参与男人们的狂欢，而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红色丝绒缎带。

娜塔莎，彼得的小女儿，正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小姑娘的脸被冻疮折磨得有些红肿，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贝加尔湖的冰面。

安娜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飞，将那根缎带编进娜塔莎枯黄的头发里，打了一个完美的法式蝴蝶结。

“Très bien（很好）。”安娜轻声说，声音在嘈杂的俄语祝酒词中显得格外清晰，“跟我念，Espoir。”

“Es…poir…”娜塔莎笨拙地模仿着那个陌生的发音。

“意思是‘希望’。”安娜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锡纸包裹的糖果，塞进小姑娘的手心，“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词比子弹更有力量。”

娜塔莎紧紧攥着糖果，不敢吃，只是仰头看着这位像画里走出来的姐姐。

一只巨大的山猫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滑了出来。那是“公爵”。这头平日里凶猛的母猞猁此刻收起了所有的爪牙，温顺地趴在安娜的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的两个幼崽，塔克和贝尔，正把杰克的靴子当成假想敌，用没长齐的乳牙在那层厚牛皮上磨来磨去。

杰克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地堡中央，用枪托敲了敲旁边的空油桶。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回响压下了所有的喧闹。有人在弹奏的手风琴停了下来，刚唱了一半的《卡林卡》戛然而止。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