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纯正的、带着圣彼得堡口音的俄语呵斥，从安娜嘴里蹦了出来。

那些俄国大汉愣住了。这种口音，他们在老家只有在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时才听过。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阶级威压，让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安娜冲进去，蹲在那个高烧的小女孩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迅速打开急救包。

“热水！我需要热水！”她头也不回地用俄语喊道。

彼得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手里的药。

“喂！你他妈当我不存在吗？！”

工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彻底无视了。他举着枪，气急败坏地冲着杰克的背影吼叫：“小子，你这是在找死！昨天放你一马，今天……”

咔哒。

杰克转过身。

但他没有举枪，只是把手放在腰间的柯尔特左轮上，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工头。

“你要开枪？”杰克往前走了一步。

工头的手哆嗦了一下。

“这里有五十个拿着斧头的俄国人，他们正愁没人杀。”杰克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那一枪要是打不死我，信不信下一秒，你就会被剁成肉泥喂鱼？”

工头看了一眼彼得。

那头高大的“俄国熊”此刻正用一种要吃人的目光盯着他，手里的斧刃泛着寒光。而在彼得身后，几十双同样凶狠的眼睛正死死锁在他身上。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狼群。

工头吞了口唾沫。他带的人虽然有枪，但这距离太近了。真要动起手来，哪怕打死几个，自己肯定也得交代在这。

“行……行……”工头咬着牙，慢慢放下枪，“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瞪了杰克一眼，招呼手下拖起那个受伤的倒霉蛋，灰溜溜地撤了。

河滩上安静下来。

只有寒风还在呼啸。

杰克转回身，看着彼得。

“工钱变了。”杰克说。

彼得皱起眉头：“什么？”

“昨天我想雇木匠，只要面包。今天我要雇工兵，得加价。”杰克从马车上扯下一件厚实的羊皮大衣，那是罗杰斯的备用衣物，随手扔在彼得脚边的冻土上。

彼得瞳孔猛地一缩。

工兵。

这个词在异国他乡被叫破，意味着对方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杰克走到彼得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沙俄第六工兵营的军士长，应该知道怎么在冻土上修地堡吧？”

彼得握着斧头的手终于松开了。

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一直像石头一样硬的汉子，看着正在给女儿喂药的安娜，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仿佛洞悉一切的年轻人。

所有的傲气，在这一刻被打碎，然后重组成了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那是对强者的服从。

彼得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左胸。那是一个标准的、只对长官行的军礼。

“彼得·伊万诺维奇听从您的调遣。”

杰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那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天黑前，我要看到我的牛棚变成要塞。”

“还有，”杰克停顿了一下，指了指安娜，“别让你的人盯着她看。她是医生，不是修女。”

彼得站起身，转身冲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同伴吼了一嗓子，那是熟悉的俄语咆哮。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瞬间动了起来。

十分钟后。

一支奇怪的车队离开了河滩。

杰克驾着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五十多个背着工具包、推着独轮车的俄国人。他们的脚步虽然沉重，但眼睛里那股死灰色的绝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一顿热饭的渴望。

以及对那个年轻背影的敬畏。

安娜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杰克。

“你是怎么知道他是工兵的？”

“看手。”杰克随口胡诌，“木匠的手上有茧，但不会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老茧。那是常年用工兵铲和埋雷留下的。”

安娜挑了挑眉，显然没全信，但也找不到破绽。

“那个小女孩没事了。”安娜说，“只是受了风寒加上营养不良。到了牧场，喝点热汤就能好。”

“嗯。”

杰克看着前方。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山顶。

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暴风雪来了。

但他现在有了最好的工兵。

这场仗，有的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