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一大早就贴了出去。

不止贴在府城，连下面几个县也安排了人手去张贴。

府衙的差役天不亮就出了城，怀里揣着一沓告示，沿着官道分头往各县城赶。

到晌午时分，宁海府境内但凡有集市、有衙门口、有书院的地方，墙上都贴上了这两张告示。

除了胡俊提议的那份征集线索的文书之外，还多加了一份——革除曹文清等三人功名的公示。

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宁海府的提学官。

昨夜山洞中那一幕，在场官员里吐得最厉害的是他。之后最愤怒的也是他。

提学官姓郑，单名一个谨字，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瘦得像根竹竿。

两人站在一起的反差，反倒给人一种莫名的喜感。

郑谨一身骨头撑着官袍，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得晃悠；史大凡浑身圆滚滚，衣裳满满当当绷在身上，一个干瘦如柴，一个敦实似面瓮。

他是外乡人，来宁海府上任不过半年光景，跟本地世家素无牵扯。

平日话不多，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存在感极低，若不是昨晚那场接风宴他也在席上，胡俊都记不住府衙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可就是这么个闷葫芦，昨晚在后衙里把话说得最硬。

“这种人顶着功名站在士林里，是我辈之耻。”

郑谨说这话时，脸色铁青，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声音都在发抖。

“这三人必须革除功名。本官有这个职权，也不必再往上请批，这一项必须办。”

史大凡当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几分重新打量这个闷葫芦的味道。

郑谨上任半年，从没在府衙议事时主动开过口，今天这是头一遭。

“郑大人，革除功名不是小事。你虽有权处置，可一旦公示出去，宁海府士林那边……”史大凡话说了一半，留了半句。

“史大人。”

郑谨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绷得笔直。

“下官来宁海府半年，书院去过几趟。那些世家子弟顶着生员、贡生的名头，在书院里呼朋引伴、拉帮结派，把读书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下官早就想整治了，只是一直没寻着由头。如今人赃并获，若是连功名都不能革，下官这个提学官还当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再说，昨晚山洞里那些女子的尸身……下官亲眼看见了。下官也有妻女，实在……”

后半句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攥着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直接显得有些发白。

在场官员都沉默了下来。

史大凡看了胡俊一眼。

胡俊点了点头。

“革。不但要革，还要把革除功名的告示贴满整个宁海府。让那些世家看看，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书生看看——读圣贤书的人干了这种事，是什么下场。”

对郑谨的做法，胡俊心里很是赞成。

两份告示，一份征集线索，一份革除功名，彼此并无关联。革除功名的告示上只列了三人姓名，原因只说是“品行不端、枉负圣人教化”，并未写明是因盗尸辱尸而革除。可联系到另一张告示的内容， 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份告示同一天贴出来，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