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塞佩·莫雷蒂神父抵达圣灵之火发电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雨还在下，但已经从昨夜的暴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像是上帝疲倦的叹息。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几乎要碰到那些冒着蓝色蒸汽的烟囱顶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金属的气味，还有那种莫雷蒂已经非常熟悉的气味——死亡的气味，恐惧的气味，超自然力量留下的痕迹。

莫雷蒂从黑色的教廷专车上下来，他的两个助手紧随其后。

第一个是年轻的安东尼奥神父，二十八岁，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还带着那种只有新人才有的热情和理想主义。

他穿着整洁的黑色神父服，胸前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在晨光中闪烁。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圣水、圣经、驱魔用的器具，还有各种记录设备。

第二个是中年的弗朗切斯科神父，四十五岁，深色的头发开始花白，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左颊的疤痕——那是五年前在罗马尼亚与一个恶魔附身者搏斗时留下的。弗朗切斯科很少说话，但他的眼睛总是在观察，在评估，在寻找威胁。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放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银制的匕首，刀柄上刻着驱魔的拉丁文。

他不是莫雷蒂的学徒，而是教廷派来的观察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监督者。教廷不完全信任莫雷蒂——他太独立了，太依赖自己的判断，有时候会质疑上级的命令。所以他们派弗朗切斯科来“协助“他，实际上是监视他。沃尔夫知道这一点，弗朗切斯科也知道他知道，但两人都保持着表面的礼貌和合作。

莫雷蒂本人今年五十六岁，在教廷裁判所工作了三十二年。他见过的超自然现象比大多数人一生中能想象的还要多——恶魔附身，吸血鬼袭击，狼人暴动，女巫诅咒，还有那些更加古老、更加黑暗、连名字都不该被提起的存在。

黑潮之后，这些现象变得更加频繁，更加猖獗。旧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那些曾经被封印、被遗忘、被驱逐的东西重新回到了人间。教廷的裁判所从一个半退休的机构变成了最前线的战斗单位，而莫雷蒂从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神父变成了最忙碌的调查员之一。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没有人会喜欢每天面对黑暗和死亡——但他擅长这份工作，而且他相信这是上帝赋予他的使命。

莫雷蒂的外表并不起眼。他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皱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深邃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的秘密。他穿着传统的黑色神父服，但在左胸口有一个特殊的徽章——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周围环绕着荆棘，这是裁判所的标志。

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念珠——那是用橄榄木制成的，每一颗珠子都被他的手指磨得光滑，上面浸透了三十年的祈祷和汗水。这个动作能让他平静，能让他专注，能让他在面对最黑暗的恐怖时保持理智。

莫雷蒂站在发电站的大门前，抬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烟囱，看着那些诡异的蓝色蒸汽在晨光中扭曲、盘旋、消散。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的不对劲——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是本能的感知。

这里的空气太厚重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物质浸透。

那种嗡鸣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不仅仅是机械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生命体的呼吸，某种巨大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心跳。

“神父。“安东尼奥轻声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这个地方……感觉不太对。“

“当然不对。“莫雷蒂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那种只有经验丰富的人才有的确定性:“这里比一般的地方更加神圣，为神子的再诞而献身的虔信者的血肉在此燃烧，为整个新罗马提供电力，这里和我们常驻的教堂一样神圣。“

安东尼奥显然不是这个意思，莫雷蒂知道，但他只是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念珠上滑动。

“我们不是来评判这个地方的道德性的。“他继续说:“我们是来调查一起谋杀案的。记住这一点。“

“是的，神父。“安东尼奥说，但他的眼睛还是不安地扫视着周围。

弗朗切斯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地方，习惯了那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氛围。他的手放在腰间的匕首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威胁。

他们走向大门。守卫看到他们的徽章，立刻变得恭敬而紧张。教廷裁判所的到来从来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有严重的超自然事件发生，意味着可能有人会死，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会充满恐惧和不确定。

“莫雷蒂神父?“守卫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是的。“莫雷蒂说:“我们是来调查昨晚的死亡事件的。带我们去见你们的安全主管。“

“是，神父。请跟我来。“

他们穿过大门，进入发电站的内部。即使是在白天，这个地方也显得阴暗而压抑。那些管道，那些阀门，那些在蓝色光芒中扭曲的金属结构，都让人感到一种非人的、工业化的冷漠。

工人们看到他们，纷纷让开道路，低下头，不敢直视。有些人在胸前划十字，有些人低声祈祷，有些人只是快速地走开，像是害怕被传染上什么不祥的东西。

莫雷蒂注意到了这些反应。

恐惧，他想，恐惧是合理的。当超自然力量介入时，恐惧是人类最原始、最诚实的反应。但恐惧也会导致混乱，导致错误的判断，导致更多的死亡。

他的工作就是在恐惧中找到真相，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实际上就是那个休息室，现在被清空了，桌子上摆满了文件、照片、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托马斯·韦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莫雷蒂神父。“托马斯说，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感谢您这么快就到了。“

“职责所在。“莫雷蒂简单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头开始，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他讲了昨晚的事情——那两个声称是维修人员的人，他们检查传感器，然后在深夜，艾玛被发现死在涡轮机房，而那个叫维克多·诺维科夫的男人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刀。

莫雷蒂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眼睛盯着托马斯，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犹豫。他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在说谎，是否在隐瞒什么，是否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但托马斯看起来是诚实的。他只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恐怖吓坏了的普通人，一个试图做正确事情但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

“那个嫌疑人现在在哪里?“莫雷蒂问。

“在储藏室。“托马斯说:“我们把他锁在那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所以我就……等您来。“

“很好。“莫雷蒂说:“我们稍后会审问他。但首先，我需要看尸体。“

托马斯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尸体……“他停顿了一下:“神父，我必须警告您，那个景象非常……非常令人不安。我见过很多工业事故，见过很多死亡，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

他的声音颤抖着，无法继续。

“我见过更糟的。“莫雷蒂平静地说，虽然他不确定这是否是真的:“带我去。“

临时停尸房设在发电站的地下室，一个原本用来储存备用零件的房间。房间很冷，很潮湿，墙壁上长着霉菌，天花板上的管道不断滴水。一张金属桌子被搬到房间中央，上面放着一个用白布覆盖的东西——那个形状明显是一具人体，但又不太对，太扁平了，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容器。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秃顶的医生，昨晚检查过尸体的那个，现在他坐在角落里，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杯咖啡，但咖啡已经凉了，他只是机械地握着，像是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来保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