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纵然心怀仁善，数次上奏请求赈灾安民、调和兵民矛盾，可在大环境下独木难支。

他只能偶尔出面说几句公道话，做做表面文章，根本不敢真正阻拦渡海流民，唯恐激化矛盾、引发大乱。

“亮了！海上有灯！接应的船来了！”

儿媳突然低声惊呼，眼里亮起久违的光芒。

漆黑的海面上，一点微弱的灯火忽明忽暗，穿透沉沉夜色，稳稳朝着岸边靠近。

不多时，一艘吃水不深的快船悄然靠岸，船身刻意遮蔽灯火，极尽隐秘，显然是常年做偷渡接应的船只。

船头立着一名披甲兵士，压低嗓音沉声招呼。

“皆是赴广鹿岛避难的百姓匠人？速速登船，动作轻些，切莫喧哗，避开沿岸巡船！”

一家人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踉跄着踏上跳板，匆匆登船。

船舱里早已挤满了人，拖家带口的流民、背着工具的匠人、卸甲避难的闲散士兵，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绝境求生的期盼。

船老大见人已尽数登船，立刻挥手下令。

“扬帆起航！全员低头蛰伏，严禁探头出声！”

快船缓缓驶离岸边，将登州的残破与苦难远远抛在身后。

王长顺抱着孙儿坐在船板上，听着耳畔呼啸的海风与海浪拍船的声响，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故土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祖祖辈辈扎根的齐鲁大地，终究是容不下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了。

身旁一名年轻木匠低声搭话。

“大叔也是奔着台湾过日子去的？我听说那边简直是人间乐土，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兵祸天灾，匠人更是被当成宝贝对待。”

王长顺微微颔首：“都是听来的传言，但愿不虚此行。”

“绝非虚言！”年轻木匠语气笃定。

“我师傅早前就托人打探过，登州官府从头到尾都知情，就是故意装看不见。他们巴不得咱们这些流民、匠人、闲散兵丁全都走光，省得留在本地耗粮闹事，给官府添堵！”

一番话，道尽了乱世百姓的卑微与无奈。王长顺沉默良久，心中只剩无尽唏嘘。

故土难离，可乱世之中，无安身之地，何谈故土？

一夜破浪奔波，次日清晨，快船稳稳停靠在广鹿岛码头。

广鹿岛作为辽海中转枢纽，早已被荣力夫与孔有德经营得井然有序。

码头之上，兵卒列队值守、秩序森严，岸边支起数口大锅，滚滚白粥热气腾腾，专门用来接济远道而来的流民。

“全员下船！先领热粥暖身，再登记造册！”

值守军官高声喊话，语气温和，全无官府兵卒的蛮横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