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颜良大败(1 / 2)牛角的二师兄
这个年轻的县令此刻狼狈不堪。
徐庶官袍上满是血污,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依旧笔直,如同一棵青松。
黄忠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
“元直。”黄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汉升将军。”徐庶的声音同样沙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黄忠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徐庶的肩膀,这次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个易碎的瓷器:“元直,咱们成了。”
徐庶点了点头,嘴角也露出笑意:“是啊,咱们成了。”
天色微明的时候,拒马河南岸的袁军大营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粮草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只剩下焦黑的灰烬,偶尔还有几缕青烟从碳化的木架缝隙里钻出来,裹挟着粮食焦糊后刺鼻的腥气,在晨风中慢悠悠地飘散。
帐篷被踩得七零八落,粗麻布的帐料撕裂成条,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靴印、刀砍的豁口,还有干涸发黑的血渍,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被晨露打湿后沉甸甸地贴在泥土里。
兵器辎重丢得到处都是,长矛横斜着插在土中,戈矛的木柄断裂成数截,生锈的甲片散落在营帐门口,几口行军铁锅被狂奔的人马踩得凹陷扭曲,歪歪扭扭地倒在早已熄灭的篝火堆旁,锅沿还挂着未干的血珠。
尸体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开外。
不是整齐地倒下,而是三三两两、横七竖八地躺卧在荒草与泥地间,姿态扭曲得令人心惊。
有些是被烈火吞噬的,身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泥土,指缝里嵌满焦土,显然临死前承受了极致的痛苦。
有些是被溃逃的人马活活踩死的,身上看不到明显的伤口,可面部肌肉极度扭曲,双目圆睁,口鼻里渗着血丝,尽显临死前的绝望。
更多的,是死在同伴刀下的,刀从背后狠狠捅入,枪尖刺穿胸膛,还有的被乱刀砍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得辨不清模样。
他们的眼睛大多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到死都没能看清,挥刀相向的究竟是敌军,还是朝夕相处的袍泽。
晨风吹过营地,卷来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人临死前失禁留下的骚臭,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鼻又压抑,让幸存的士卒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发闷。
颜良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从后半夜营啸的喧嚣渐渐平息,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亲卫们轮番上前劝他回帐歇息,他始终置若罔闻,如同扎根在坡上的枯树桩,唯有肩头的甲胄,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身边原本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两千人。
这些幸存的士卒三三两两地聚在坡下,个个丢盔弃甲,有的头盔不知去向,有的铠甲崩裂,衣衫褴褛,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与麻木。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有人靠着枯树干发呆,目光空洞地望着满地尸骸,仿佛魂都丢在了昨夜的混乱里。
还有人踉跄着在死人堆里翻找,指尖颤抖着拂过死者的脸庞,那是他们的同乡、兄弟、并肩作战的伙伴,此刻却冰冷地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回应一声呼唤。
整个残营里死寂一片,唯有伤者痛苦的呻吟,和盘旋在尸堆上空乌鸦的聒噪,刺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颜良的亲卫们持刀护在他四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警惕地望向拒马河对岸的涿县。
那座城池是他们两月来攻不破的壁垒,此刻所有人都生怕涿县的追兵趁虚而来,将这支残军彻底吞没。
但追兵终究没有来。
不是不想追,是涿县的守军早已油尽灯枯,再也没有半分追击的力气。
徐庶在城头亲眼看着袁军大营陷入混乱,却依旧下令紧闭城门,严禁任何士卒出战,城头上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迎风招展的旗帜,都无力地垂落着,尽显疲惫。
颜良就这么站着,从天色微明站到日上三竿。
晨雾渐渐散尽,朝阳冲破云层,暖光洒在狼藉的营地上,照亮了遍地的尸骸与焦土,也映在颜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惨白的颜色,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无人看见袖管下,那双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混乱。
那时约摸是四更天,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辰。
颜良刚从涿县城下疲惫撤回大营,整整一日的攻城,士卒死伤上千,那座看似残破的城池,却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任凭袁军轮番猛攻,始终纹丝不动。
他累得连身上的重铠都懒得卸下,和衣倒在帅帐的榻上,心头还盘算着,明日再倾力攻城一日,若是依旧无果,便暂且退兵休整,囤积粮草后再做打算。
可他刚阖眼没多久,就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
猛地睁眼,帅帐外已是火光冲天,“杀啊”“冲啊”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帐幕嗡嗡作响。
他一骨碌翻身而起,抓起枕边的长刀,大步冲出帐外,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大营东侧烈焰翻腾,正是囤积全军粮草的重地,火势不算最烈,却浓烟滚滚,借着秋风灌入营地,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之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厮杀缠斗,刀光剑影闪烁,可混乱之中,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敌军,更辨不清谁是友、谁是敌。
“怎么回事?!”颜良一把揪住仓皇跑过的亲卫,厉声喝问。
亲卫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将军,有敌袭!涿县的守军杀进大营了!”
颜良心头猛地一沉,涿县的守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有力气出城偷袭?
他不信这说辞,一把推开亲卫,提刀朝着东侧火起的方向奔去。
没跑几步,营地深处的混乱便彻底爆发了。
先是零星的“敌袭”“火起”的呼喊,很快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蔓延至整个大营,喊声越来越杂,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片令人胆寒的喧嚣。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身侧的营帐中传出,刺破了混乱的声响。
营帐内瞬间陷入厮打,刀砍入骨肉的闷响、士卒中刀的哀嚎、慌乱的辩解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是敌兵!我是你同乡!”,可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兵器碰撞的脆响。
颜良心头一紧,快步冲至帐前,只见帐幕被人从内部撕裂,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卒滚落在地,身后紧跟着两个举刀的袁军士卒,双目赤红,不由分说便挥刀砍向倒地之人。
“住手!”颜良怒喝一声,纵身上前,一把推开那两个发狂的士卒。
两人被推得踉跄倒地,借着火光抬眼看向颜良,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僵直,显然已经被恐惧冲昏了心智,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主将。
其中一人喃喃自语着“敌兵……他是敌兵……”,竟疯癫地举起刀,朝着颜良砍了过来。
颜良侧身躲过,一脚将其踹翻在地,刀背重重砸在另一人的头顶,将两人尽数砸晕。
他低头看向倒地的死者,身上分明穿着袁军的号衣,胸口被乱刀砍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没了气息。
他猛地抬头,放眼望去,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彻底完了。
整座大营已经陷入了无可挽回的混乱,营啸,这是军营之中最恐怖的劫难,远比敌军强攻更令人绝望。
老兵们常说,营啸一起,军令如山倒,袍泽皆仇敌,黑暗与恐惧会让所有士卒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厮杀与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