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8章 大寒(1 / 1)盛孟微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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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迈入一月末,青溪镇终是走到了大寒。这是岁末最后一个节气,亦是一整年最凛冽、最难煎熬的时日。寒风席卷整座小镇,无孔不入的寒意浸透大地,山河万物皆陷入深冬的沉寂封冻之中。

镇外河面历经整冬严寒,冰层冻得厚实坚固,稳稳当当足以跑过马车。两岸光秃枝桠悬垂着层层叠叠的冰凌,足有两尺多长,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通透冰凉,远远望去,像一帘帘天然雕琢的冰门帘,风一吹,轻脆相撞,细碎声响散在冷风中。

新一轮落雪如期而至,不再是温柔雪絮,是细密坚硬的雪粒,漫天簌簌洒落,打在脸颊上带着尖锐的凉意,微微刺痛肌肤。河畔那排年年过冬的桂花树,依旧裹着一身金黄稻草冬衣,枝头积压着厚重白雪,黄暖衬素白,错落有致,像一群裹紧厚棉袄、头戴白绒帽的孩童,静静伫立在凛凛寒风里,默然熬过岁末寒冬。

连日风雪重压,姑姥姥那棵老树的稻草衣被积雪坠得微微弯折。林念云手持竹竿,动作轻柔地敲打枝干,堆积的白雪簌簌坠落,被压弯的稻草缓缓回弹,重新稳稳护住苍老枝干。母亲栽种的桂树稻草捆扎紧实,枝头积雪堆积得厚实圆润,安稳覆于枝头。婉清姨与国秀姨并肩的两棵桂树,雪帽歪歪斜斜、随性错落,带着天然的灵动趣味,林念云未曾修整,任由风雪雕琢独有的冬日模样。

艾琳奶奶那棵枝干本就歪斜,最惧厚雪压折,林念云细心敲落大半积雪,只留薄雪点缀枝头,悉心护住脆弱枝干。阿木亲手栽种的小树始终挺拔端正,枝头雪帽方方正正,干净乖巧。小月那株纤细树苗积雪细碎小巧,圆圆一团白雪落在枝头,玲珑可爱。

立于队伍最前方的春水老树,依旧承载着整排桂树最厚重的雪帽,层层白雪沉甸甸压在金黄草衣之上,宛如一顶硕大蓬松的白棉帽,沉稳厚重,独自守住河畔一整个寒冬。

大寒这天,一封千里画信从京城寄回青溪,是阿木新作的冬日景致。画中是北京的深冬模样:灰蒙蒙的天幕低沉辽阔,街边树木落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萧瑟伫立。路上行人裹紧厚重棉袄,缩着脖颈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归途。远处故宫角楼飞檐静立,朱红墙体在灰白天地间格外醒目,藏着京城独有的肃穆清冷。

画卷边角,是少年清秀字迹:林老师,北京大寒了。青溪镇的大寒是什么样的?

林念云抬眼望向窗外漫天寒雪与静立的桂树,心头温软,缓缓打字回复:青溪镇的大寒,落雪厚重,山河俱寒,树守冬雪,孩子们围在画室里安心画画,岁岁安然。

她抬手拍下春水覆雪伫立的模样,连同小镇的冬日静谧,一同发送远方。片刻过后,阿木的照片如期而至,是他凭着满心思念手绘的青溪冬景。画里的春水裹着金黄稻草衣,头戴厚雪绒帽,静静立在茫茫雪地之中,安宁又温柔。一旁小字落笔温柔笃定:我想象里的青溪镇。再熬一熬,夏天我就回去了。

大寒是青溪镇最冷的时节,却也是冬日最热闹的光景。孩子们尽数放了寒假,日日往念云居奔赴,从未间断。小月每日早早赶来,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一众孩童相伴而至,还有几位新来学画的孩子,叽叽喳喳的笑语填满整间画室,驱散了深冬所有寒凉。

他们围坐画桌前,握着画笔描摹眼底冬景:窗外簌簌落雪、裹满稻草的桂树、冰封沉静的河面、树旁错落的雪人,一笔一画,皆是青溪镇大寒独有的温柔景致。小月潜心画下一幅长卷,将河畔整排桂树尽数收纳画中,每一棵树都穿着金黄草衣、顶着白雪帽子,像排队伫立的孩童,整齐又治愈。她落笔细腻极致,连树干深浅交错的裂纹、稻草的纹理、积雪的层次都描摹得清晰真切。林念云静静立在她身后,久久凝望,不忍打扰这份纯粹的专注。

暮色漫落,寒意渐浓。小月放下画笔,快步跑到林念云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满眼认真:“林老师,您教我画春水好不好?”

林念云微微一怔,柔声询问:“你如今已经画得很好看了。”

小月用力摇摇头,眼神澄澈坚定:“不是这样的。我想画阿木哥哥那种,把春夏秋冬所有模样,都融在一幅画里的春水。”

林念云望着她眼底滚烫的期许,温柔点头应允:“好。只是这样的画急不得,不用急于一时。要慢慢看、细细感受,把春水四季的模样、风的温度、雪的重量、四季的光影,全都记在心里,落笔才能藏满温柔。”

小月重重点头,眉眼发亮:“那我从今年春天开始好好看,一直看到明年春天,把所有风景都记下来。”

林念云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笑意温柔:“好,那我们便一同等候四季,一同等候春来。”

夜深人静,画室灯火温柔。林念云翻开阿木历年寄回的画作,一页页细细翻看。从最初线条稚嫩、歪歪扭扭的春水,到笔墨成熟、意蕴绵长的《四季春水》,再到如今千里之外描摹的京城冬景,一纸一画,皆是少年的成长,亦是岁岁年年的等候。

指尖抚过画纸,姑姥姥那句旧话忽然漫上心头:大寒至,是世间最冷的时候。熬过大寒,便是立春。立春一到,草木抽芽,繁花次第盛放,春日便款款而来。

年少懵懂之时,她始终读不懂这句平淡话语里的期许。历经岁岁冬夏、次次离别等候,如今终于全然通透。大寒是冬的终章,亦是春的序章。最冷的时日即将落幕,春风已然在路上。春天将至,盛夏便不会遥远,远赴京城的阿木,归期亦愈发临近。

她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月色西斜,疏星零落,却澄澈明亮,清辉洒满皑皑大地。河畔桂树静静伫立,稻草裹身、白雪覆顶,在月色中安然沉眠。她伸手轻触窗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隔着薄窗,仿佛触到了屋外凛冽的晚风与落雪。

“春水,”她对着夜色轻声低语,“再熬过几日寒冬,立春就来了。”

晚风穿林而过,吹动枝头残雪簌簌坠落,枝叶轻摇,温柔呢喃回应:快了,快了。

夜色愈发深沉,林念云转身回到画室,轻轻熄灭灯火。昏黑的房间里,窗外透进的月色浅浅淡淡,为满墙画作勾勒出细碎银边。她静静立在门口,最后凝望这一墙画卷。

墙上挂满岁岁光阴:稚嫩青涩的春水速写、四季流转的树影、京城的宫墙楼台、孩子们笔下的冬日雪景与嬉笑时光。一纸一画,串联起离别与重逢,载满了一整年又一整年的温柔等候。

她轻轻带上画室房门,隔绝一室静谧。屋外晚风依旧凛冽,穿枝过叶,呜呜作响。春水老树静立月色之中,身披黄衣、头戴雪帽,像安然入梦的孩童,安静蛰伏于寒冬深处,静静等候春风唤醒,等候盛夏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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