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四月初八，辰时。

谷雨刚过，天朗气清。行辕院中的老石榴树已枝叶繁茂，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树下那棵小苗长到近一尺高，分出五六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的绒毛在晨光中纤毫毕现。安儿蹲在苗前，用小棍子轻轻松着土，动作已经熟练了许多。

“母亲，它又长高了！”他回头喊道。

苏挽月正在廊下晾晒被褥，闻言走过来看了一眼，笑道：“是啊，等安儿过生辰的时候，它就有膝盖那么高了。”

安儿眼睛一亮，又蹲回去，继续松土。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小棍子，却不敢动，只是看着安儿做。他的树苗也长了一些，但还是比安儿的小，这让他有些沮丧。

“安儿，你的怎么长得这么快？”石头问。

安儿想了想，认真道：“我每天跟它说话。沈先生说，植物也喜欢听好话。”

石头决定回去也跟自己的树苗说话。

沈墨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面色比往常凝重些。他走到树下，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轻声道：“安儿，石头，今天先不写字了。沈先生有事要和你父亲商量。”

安儿抬起头，看到沈墨轩的神色，懂事地点点头，拉着石头跑到一边去玩了。

行辕，正厅，巳时三刻。

萧煜与沈墨轩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皇帝的亲笔手谕，措辞恳切，召萧煜回京述职，并言及欲封其为太子太保，留京辅政。另一封是方文清的私信，信中透露皇帝此番召萧煜回京，既有褒奖之意，也有将其调离北疆、削弱兵权的考量。

“殿下，陛下这是明升暗降。”沈墨轩直言不讳，“太子太保虽是荣衔，却无实权。一旦殿下回京，北疆兵权势必落入他人之手。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萧煜沉默良久，缓缓道：“本王知道。但圣旨已下，若不奉召，便是抗旨。”

沈墨轩沉吟片刻，道：“殿下可否上书陛下，以北疆初定、狄虏未平为由，请求暂缓回京？同时，举荐可信之人暂代防务，待局势稳定，再行述职。”

萧煜摇摇头：“陛下既已下旨，便是心意已决。若本王一再推脱，反惹猜忌。不如……”他顿了顿，“本王回京，但将北疆防务托付给可信之人。先生以为，谁可担此任？”

沈墨轩道：“薛兆将军忠心耿耿，深得将士拥戴，可当此任。周霆将军勇猛过人，可辅之。至于左贤王和哈丹那边……”他顿了顿，“沈某愿留下，替殿下盯着他们。”

萧煜看着他，目光复杂：“先生可想好了？本王若回京，先生留在北疆，便是孤身一人。”

沈墨轩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那两颗石子，轻轻摩挲着：“沈某不是孤身一人。有安儿和石头在，有薛将军和周将军在，还有这棵石榴树在。沈某的家，就在这里。”

萧煜眼眶微热，拍拍他的肩，没有说话。

行辕，挽月小筑，申时三刻。

安儿和石头蹲在石榴苗前，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水瓢，小心翼翼地浇水。沈墨轩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目光柔和。

“沈先生，父亲要去京城了吗？”安儿忽然回头问。

沈墨轩一怔，点点头：“是。你父亲要回京述职。”

安儿放下水瓢，跑过来，仰着小脸问：“那沈先生也去吗？”

沈墨轩摇摇头：“沈先生不去。沈先生留在北疆，帮安儿照顾石榴树。”

安儿有些失落，低下头，小声道：“那我想沈先生了怎么办？”

沈墨轩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沈先生给安儿写信。安儿也给沈先生写信。等安儿学会了很多字，就能写很长很长的信了。”

安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却忍着没哭：“那我每天写一张，攒起来，等沈先生去京城的时候，一起给你。”

沈墨轩眼眶微热，将他抱得更紧些。石头也跑过来，拉着沈墨轩的手，认真道：“沈先生，我也写。我写得比安儿多。”

沈墨轩将两个孩子都揽入怀中，轻声道：“好，沈先生等着。”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和石头并排坐在廊下，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埋头写着字。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手中拿着那两颗石子，目光落在院中那棵小小的石榴苗上。晚风吹过，小苗的叶子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谁招手。

萧煜走过来，在沈墨轩身边坐下，低声道：“先生，本王明日便上书陛下，请求将北疆防务托付给薛兆。待陛下批复，本王便启程回京。”

沈墨轩点点头，道：“殿下放心，沈某会替殿下守好北疆。”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这是本王的亲卫令牌。先生留在身边，若遇急事，可凭此调动一营兵马。”

沈墨轩接过令牌，小心收好。安儿忽然跑过来，把手里写好的纸塞给沈墨轩：“沈先生，这是我今天写的字，你帮我收着。等我去了京城，再还给我。”

沈墨轩接过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家”、“国”、“忠”、“信”几个字，虽然难看，却一笔一划都认真。他将纸小心折好，放进怀中，轻声道：“好，沈先生帮安儿收着。”

安儿又跑回去，继续写字。夕阳下，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天就要黑了，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京城在北疆人心中，北疆也在京城人心中。无论相隔多远，同在一片蓝天下，同沐春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