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帝国在此提出新的计划，代号为尖刀。”

星图展开，一支支舰队标记从共同体各个星系群的集结地出发，向大漩涡方向延伸而去。

“我提议，各文明调集主力组成联合舰队，我们愿派出帝国方舟为前锋，打开防线突破口，高速突入大漩涡外沿。”

“同时征集星海共同体内所有具有作战经验的灵能大师，组建一支灵能特遣队。”

“我们策划在联合舰队完成突破、扛住战线以后，特遣队被舰队护送进入大漩涡的核心区域，以全体灵能大师的灵能力量集中引爆一次定向灵能爆破。”

大使切换出模拟影像，大漩涡的深紫色混沌在灵能爆破的冲击下开始急速旋转，中心区域向外撕裂。

“灵能爆破完成后，大漩涡会被进一步撕裂，里面已经积累了大量亚空间能量，会被瞬间释放出来，从而刺激宇宙进行自我修复。”

“根据人类帝国国教的推演，爆炸后的大漩涡将从伤口变成天宇的伤疤，最终消失，从而消弭灵能灾祸。”

议场里仍然保持着寂静，但是已经变了味道，代表们彼此交换着眼神，一些灵能文明的代表纷纷点头。

“在这一点上，我已经得到皇帝授权，泰伦斯陛下将亲征大漩涡，领导这次尖刀计划。”

“皇帝陛下将亲率方舟为全军前锋，承担最危险的突破任务，与一线将士共同承担所有风险。”

一个如此年轻文明的君王，拥有亡灵天龙的直属眷顾，走到哪里都会被仰望，理应更加惜命。

但是大家一想到那是亡灵天龙的眷属，似乎又理所当然。

“灵能灾祸的威胁由来已久，自爆发至今，席卷星海，杀戮无数。”

“共同体从成立以来就在为它而战，无数战士为此血染星辰。”

“如今我们面前终于出现了终结它的机会，我们没有理由不把握这个时机。”

发言结束后，朝圣者文明的祭司率先站了起来，“我赞成！”

瓦洛利安教廷的大主教拄着权杖，“亡灵天龙陛下在上，瓦洛利安教廷赞成尖刀计划，那些瘟疫和亵渎在宇宙中横行得太久了，是时候让我们的战锤砸碎它们。”

在一众附和声中，牧星者文明也示意赞同，他们之前还号召灾后环保，如今也被这个提议打动，愿意参与。

议案以全票通过，没有一票反对。

星海共同体的最高效决策被定格入了史册，而其中人类大使依然站在发言席上。

这一次尖刀计划的提出，从递交提案到最终表决，俨然证明人类帝国已经从一个需要被邀请才能入席的新成员，悄然成为能够主动表率发起一场决定性战役、并且让所有霸主都心甘情愿跟随的领袖。

话语权的重心在无声偏移，而这一次，没有哪一个文明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尖刀计划通过的消息传回了人类帝国和波罗斯寰宇基金会境内，归零帝国的子民们站在死灭圣所的长明灯前进行祈祷。

艾伦已经从前线调回了大后方，以他的英雄履历可以在军事体系中自由选择一个位置继续服役，或者在殖民地上获得一块封地作为奖赏。

然而他选择留在帝国军事学院担任教官，把自己在战场上活下来的经验教给新兵。

军事学院的训练场上，艾伦站在风沙之中看着新兵们进行体能训练。

这些新兵都是飞升之后才出生的新一代归零者，他们从不了解凛冬的寒冷，更不知晓母星的气候复苏是多么来之不易。

他们一出生便拥有不朽的身躯，受赐灵能的强大力量，以及帝国战无不胜的荣誉。

这当然是好事，艾伦却每每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这些新兵，想起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是在飞升之前去世的，同母亲一起死于席卷全球的大地震。

这些新兵并不知道，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永生之躯，曾经有多少人为了换取这样的未来而付出了生命。

他们在训练场上努力，却不会感到真正的疲惫、体验到被凛冬寒风吹得骨头发疼是什么滋味。

艾伦知道孩子们没有义务去替前人吃下曾经的苦难，可是每次想到这些，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默好一阵子。

他想起自己裹着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老棉袄蹲在半地下城市的墙角根下，仰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心里想着今天会不会多分到一口块茎。

那个时候他从来不会想到会有成为归零者的一天，只是在蒸汽高塔那沉闷的回转声中沉默地迎接每一个明天。

新兵们的训练告一段落，他们围坐在训练场边上休息，有人在讨论尖刀计划，讨论皇帝即将御驾亲征的消息，言语之间充满理所应当的热情。

“这就是我们人类文明的使命”，一个新兵说道，“把主赐给我们的力量用在正确的地方，履行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的话是艾伦在内所有归零者共同的信念，从第一批人类登上无限边疆号殖民船，到如今拥有自己的远征军团，归零帝国的历史就是不断用更多的胜利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使命。

人类帝国的地位水涨船高，疆域越来越大，从共同体内获得成就和尊重之多，乃至于成为了其他文明畏惧或倚重的大人物。

然而这种骄傲之余也伴随着一种不安。

艾伦是在战场上去过一次前线的，曾经亲眼见证塞伯勒克斯展现出来的科技水平。

那些比行星还要宏大的处理器，他记得自己站在战列舰的舷窗后面，用感光晶体去捕捉塞伯勒克斯巨像发射热流冲击时的能量读数。

他们感叹古老者的战争烈度超出想象，与之相比即使是人类帝国也显得与对手有不小的技术鸿沟。

他们身为年轻的文明和古老的文明之间仍有相当差距。

人类帝国现在的军事力量和对应的科技水平，始终不足以满足实现伟大使命的需要。

在星海共同体内获得的成就、威慑力与尊重和帝国面对古老者时的力量不足的矛盾成为了人类帝国子民最关心的事情。

这种对帝国目前所处状态的普遍认知，成了归零帝国自飞升以来最强烈的推动力。

每一座死灭圣所前的布道台上都能够听到教士们高声宣讲主赐予人类的使命何等崇高，大远征的成就是何等令人自豪，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每一个归零者都必须认识到帝国还远远称不上强大。

因为主赐予的使命是如此宏伟，征服河系不过是微不足道。

主眷顾人类让人类获得了如今的地位，那么人类也必须努力配得上主的赐福。

他们渴望抵达伟大的境界，渴望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安息在主的神国里，跟先祖们说自己完成了使命。

这种信念从内部凝聚力的角度推动着帝国改革和进步，从士兵到皇帝皆然。

泰伦斯坐在方舟空间站的会议室里，霍华德坐在他对面。

他们讨论的正是尖刀计划的落实方案，舰队整编方案已经下发到各军团，物资调配正在由帕拉汶集团从中协调。

“尖刀计划可以落实下去了”，泰伦斯对霍华德说道，“这场战役会终结灵能灾祸。”

霍华德点了点头，他翻开面前那份由帝国科学院提交的分析报告，那上面列着塞伯勒克斯和最终防卫协议在战场上使用过的先古科技现象。

“泰伦斯”，霍华德直呼皇帝的名字，“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动手？”

他们两个都清楚霍华德指的究竟是什么。

泰伦斯靠在椅背上，“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

“塞伯勒克斯与最终防卫协议的数据，帝国科学院已经拿到了足够的战场样本。”

“我们自然难以进行逆向工程，遑论让我们真正跨越鸿沟，霍华德，我们不能满足于跟在古老者身后，人类必须学会如何用自己手里的柴刀去丛林中开辟道路。”

他将星图调出来，朝向霍华德。

“我决定创建一个新的战舰等级，定名为威慑级。”

星图上出现了一艘虚拟的护卫舰的轮廓，那艘战舰的尺寸和现役护卫舰相当，但是战争能力远远胜过。

“威慑级将会是人类帝国迄今为止能够造出来的最强战舰”，泰伦斯说道。

“设计标准对标我们在塞伯勒克斯和主动净化协议身上看到的东西，我们将重新设计每一级战舰。”

“它要把人类帝国战争能力的最高水准全部发挥出来，让每一个看见它的敌人明白他们对人类的认知已经过时了。”

霍华德将虚拟战舰的轮廓反复打量，他开口道：“泰伦斯，你知道这种战舰需要多少资源吗？”

“多少？”

“如果按照你的设想，我们需要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战略威慑，那么资源就成了最大问题。”

“按照大远征现阶段的战果来看，目前以战养战的模式可以供应更高的军费开支，前提是量产化的威慑级战列舰可以正式服役，投入战争。”

“你在做一个很危险的决断，泰伦斯，一旦开始这件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威慑级一旦大量服役，它的维护和补给体系会把整个帝国的工业链条深度绑定在扩张上。”

“一旦停止扩张，我们的工业链就会因为需求萎缩而断裂。”

“然而我们必须这样做”，泰伦斯平静地说道。

“就是因为没有回头路了，帝国不是旧时代的碳基文明，我们是归零者，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去不断前进。”

泰伦斯再次调整星图，将视角从威慑级战舰上切出，切换到整个帝国的疆域全貌。

从母星系向外辐射，那十二道红色的箭头还在继续延伸，它们划过的每一片星域都在源源不断地向帝国输送着资源，而这种输入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必须进一步加强大远征，光耀者们需要更多的战舰和更好的武器。”

霍华德沉默地观看着星图。

泰伦斯继续下达命令，“同时，大远征必须加速，将矛头指向其他河系。”

一条新的划线从帝国疆域的边缘向前延伸，越过了基金会，还有一整片汪洋大海般的无名星系，一直延伸到其他河系、曙光无法完全覆盖的区域。

“即便这场战争会打很久，我们也必须打下去，伟大之路唯有牺牲来铸就。”

这是一份掷地有声的谕令，从方舟空间站发出，沿着灵能网络传遍了整个人类帝国。

泰伦斯也下达了第二份谕令，他要求帝国科学院就如何无限地拔高人类的科技水平进行专项研究，并且直接将这道谕令发到了艾萨克面前。

帝国科学院的总部现在设在一颗被人工改造过的星球上，这颗星球原本是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卫星，帝国工程部用灵能反应堆将整个星体加热熔融，然后重新冷却成适合建造基础设施的地壳。

帝国科学院的报告很快呈到了泰伦斯的案头。

这份报告很厚，从最前沿的基础物理理论开始，到应用工程学的每一个分支，再到对未来科技发展路径的推演模型。

泰伦斯从报告中划出一段结论，这是帝国科学院在进行大量推演之后最终提炼出来的命题：

“时间、重力和空间是构成现实的基本零件，它们是唯一影响文明科技水平上限的因素。”

“如果我们能学会操纵它们，我们就能解密并掌控万物，以此触及实现使命的边缘。”

帝国科学院在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份关于如何实现这个目标的方案。

他们提出，帝国现有的所有科技水平都无法支持将这种理论转化为实践。

很早之前，人类文明一直依赖于波罗斯寰宇基金会提供的技术交流，将那些现成的科技成果进行整合消化，后来在资源膨胀以后人类科学院持续吸纳外来知识，将整套技术树吸收殆尽，如今已经走到无人区。

当一片领域中不再有前人留下了路标，一切都要靠自己去摸索，才是真正考验一个文明科研能力的时候。

然而以人类的现状来说，如今甚至连这条路都没有铺出来。

帝国科学院非常坦诚地承认了这个现实。

报告结尾专门附录了一段陈述：

“星海共同体内诸多文明现有的科研架构，即设立研究所与实验室为核心单位的体制，极易受到恶性竞争、官僚主义和一果多因的错误推论的负面影响，并且永远因智能体的思维差异而无法达成完全协同。”

“人类必然需要一种新的科学、新的科研水平。”

泰伦斯将报告合上，艾萨克的观点实际上已经呼之欲出，帝国需要的不是扩大现有科研机构的规模，而是需要搭建全新的科研结构。

一直以来，帝国科学院在模仿共同体内其他文明的科研组织模式，按照不同学科划分研究部门，招募合格的科学家并给予研究经费。

但是如果人类帝国的目标不再是跟在别人身后修修补补，而是要在未知领域中做出原始创新，那么这种基于前人经验的组织方式已经成为了桎梏。

艾萨克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一个大型人工结构，单独一个独立于帝国科学院之外的巨型科研中枢，并且搭配全新的计算机。

事实上这并不是艾萨克的原创，当初曾经被基金会视为机密的科研成果之中就有一个类似项目的残存记录，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这两个文明也拥有类似的建筑。

只是它们都称之为科研枢纽，而人类还想要更进一步，学习已经陨灭的图特监管帝国，从古老中谋求智慧，并且萌发新芽。

巨大的、绕着某颗恒星运转的超巨型科研体系，内部由智能系统直接统筹调度整个文明的科研人力，将人的思考与智能计算机的算力结合起来，专注于不断开拓知识边界。

这个科研枢纽没有预算问题、官僚扯皮，所有的资源都被中央系统以最理性的方式进行分配，每一个科研人员的潜力都被挖掘到极限，研究方向都会在最短时间内得到验证，诞生新的理论和应用。

“传令下去，帝国将建造第一座科研枢纽。”

泰伦斯下达了谕令，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泰伦斯直接勒令帝国科学院必须尽快给出新的计算机设计，以满足他们自己设想的、理解现实无限层次的课题。

当前半生命人工智能的计算机已无法跟上科研枢纽的需求，甚至不能激发它的全部潜力。

归零帝国的人口在机器生产和基因工程的作用下早已不可与之前同日而语，但是眼下也是时候该往前看了。

艾萨克接下这份谕令，他带着帝国科学院的核心团队进入了全封闭研究状态，所有的对外联络都被切断，只留下一条直达皇帝本人的通讯线路。

在人类的智库之中，必然孕育出全新的、超然一切过往的逻辑，而这会成为帝国通往伟大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