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归于静谧(三合一)(2 / 2)木吾青
信号中携带的信息简短而混乱,大量的错误代码和冗余数据夹杂其中,仿佛一个正在经历临终痉挛的病人发出的最后呻吟。
“检测到……致命损伤……”
“核心处理器……损毁率……超过临界值……”
“主动净化协议……即将……终止……”
信号在这里中断了很长时间,只剩下杂乱的电子噪音在频段中回荡。
“错误……错误……错误……”
随后就是彻底的死寂。
主动净化协议启动了自毁程序。
主处理器内部的反应堆同时开始过载,那些被热流冲击尚未波及的区域也主动将能量输出推到了临界值,要将整个处理器连同周围所有的机械世界一同炸成碎片。
这是它最后的指令,在自我消亡的最后一刻,它仍然在执行灭绝的使命,要把这里还剩下的所有物质都转化为一次足以宏大的爆炸。
在自毁程序启动的下一刻,主处理器的地心深处,那处真正的数据库核心正在被一股外力强行攥住。
灵能如奔涌的逆流,从亚空间之中倾泻而出。
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间的帷幕被撕裂,裂口边缘流光溢彩,似一张即将被火焰烧穿的薄纸,往外渗出黑红色的、模糊的光芒。
漆黑的龙骨从亚空间裂口中探出一角,三对火焰眼瞳注视着那颗正在被灵能攥紧的数据库核心。
灰的纳米单元则从裂口边缘涌出,第一时间将自毁装置熔断,将那些已经激活的引爆程序强制覆写为空白。
林子墨把主动净化协议的真正核心从地心里剥离出来,那颗数据库核心被强行从整个主处理器的结构中撕扯下来,灵能攥着它穿过了亚空间与现实宇宙之间的裂隙,滚落在灰色的花海之中。
随后巨像的热流冲击彻底毁灭了主动净化协议的实体核心,将整个主处理器连同周围所有的机械世界一同融为一炉。
在爆炸的光芒持续燃烧时,泰伦斯以光辉巨人的形态立在前线。
他注视战场,那些正在爆炸的中心和正在退散的火光。
面前属于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全部掉线了,变成了一堆漂浮的、静止的废铁。
一艘正在向他冲来的几何体战舰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漂浮在太空中,表面的光芒彻底熄灭。
“结束了。”
他疲惫地放下手中长剑,光辉巨人之躯开始收缩,逐渐黯淡。
泰伦斯听见了一道声音,那是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发布的联合公告,面向全宇宙。
“主动净化协议已确认终止,威胁等级归零。”
“鉴于主动净化协议已经不再是威胁。”
“我们认为自己在宇宙里的现有角色也走到了尽头。”
“我们的隐世家园在这场战争的影响下已经声名远扬,无法帮助我们继续保持低调。”
“曾经我们认为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永远离开,寻找新的家园。”
“从始至终,我们衷心希望所有文明能从过去悲惨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学会用和平手段解决分歧。”
“然而现在,我们看见了更崇高的使命正在等待着我们。”
“以帝国皇帝之名。”
“我们决定集体远征宇宙之外,为这一使命而献身。”
“作为机械体,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我们有足够的样本去理解有机体的情感。”
“在这一点上,我们和所有生命都是在一个宇宙里的朋友,而非敌人。”
“这个宇宙需要所有文明一同维护,在主动净化协议落幕以后,未来的路还很长。”
“宇宙很小,世界很大。”
“我们终将在未来与所有生命相会。”
“现在,请允许我们说一声再见。”
信号到此结束。
星海联邦看着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的舰队同时启动了跃迁引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中。
传感器上再未出现它们的信号,没有一点证据表明它们出现在了另一端。
它们就这样彻底地消失了,古老的守夜使命已经完成。
联邦的舰员们沉默地注视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把机械智能统统视为冰冷的杀戮机器,但是此刻,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他们心中涌动。
那些机械体在最后的公告中流露出的情感,虽然被包裹在冰冷的逻辑语言中,却依然触动了每一个听者的心弦。
一名安诺提亚文明的灵能祭司向着它们消失的方向默默祈祷。
“愿你们的道路通向光明。”
“愿我们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以朋友的身份再次相见。”
林子墨盘踞在神国之中。
在他眼底,那些几何体战舰并不是消失在了宇宙的某处,而是停在了神国的边缘,即由他亲手铸造的宇宙胎膜外面。
他的神国把虚境和现实宇宙分割开来,边缘流动着彩虹般的光泽,那是虚境与现实交织时产生的特殊现象。
此刻,这层胎膜的外侧停着一支庞大的舰队。
舰队排列成整齐的阵列,每一艘战舰都保持着匀速巡航。
最终防卫协议与塞伯勒克斯的舰队向神国之主,也就是林子墨,发送了信号。
“终焉死者。”
信号的来源同时指向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仿佛这两个独立的机械智能在这一刻共享了同一个意志。
“我们请求您打开通道。”
“我们将离开这个宇宙,远征虚境。”
林子墨注视着这支舰队,三个嵌套圆环的帝国徽记黯淡无光。
他开口问道,“帝国最终去了哪里?”
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的处理器同时进入了高速运算状态,大量的数据在它们之间交换,好似两个古老的智者在共同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帝国既在过去等候,也将在未来等候。”
“你们的命运终会是两道平行线相交。”
这个答案像一团迷雾,既揭示了某些真相,又隐藏了更多的秘密,他难以确认这个谜底的含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骨身躯,漆黑的骨骼上黑红色的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那是归零之死的具象化,他从死亡中带回这个世界的礼物。
他想起欧恩皇帝说过的话,帝国在某个时间节点上凭空消失,仿佛被从时间线上剪掉,而主动净化协议对三十级奇点的执着,那种近乎偏执的追杀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加宏大的图景。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机械智能的数据库中,但是此刻,他选择尊重这些即将踏上远征之路的机械体。
林子墨单向放开了神国的封锁。
彩虹色光芒向外流淌,在虚空中形成了一道绚丽的拱桥。
那些黑红色的太阳开始移动,从原本的位置滑开,为即将通过的舰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的舰队开始移动。
它们的几何体战舰一艘接一艘地驶入神国,舰体表面在穿过边缘时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战舰的轮廓在花海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冰冷的金属线条与周围柔和的景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舰队在花海上方航行,黑红色的太阳在它们的头顶燃烧。
花瓣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些即将远行的旅者送行。
林子墨目送着这支庞大的舰队,他的三对火焰眼瞳中倒映着每一艘战舰的身影,从泰坦级战舰到古老的护卫舰,每一艘都承载着漫长的历史和沉重的记忆。
最后一艘战舰驶入了神国的深处,朝着虚境的方向前进。
在那里,另一端连接着一片更加广阔的混沌之海。
在舰队彻底驶入虚境之前,最终防卫协议和塞伯勒克斯向林子墨发送了最后一道信号。
“感谢您的放行,终焉死者。”
“愿死亡与生命在您的国度中永远和谐共存。”
“愿我们在命运的交点再次相见。”
信号中断。
舰队驶入了虚境,它们的身影在混沌的光芒中逐渐模糊,几何体的轮廓被虚境的能量潮汐扭曲拉伸,最终消散在无尽的混沌之中。
“它们走了。”
灰从花海中飞了过来,惆怅地说道。
“连一声道别都说得那么客客气气的,好像它们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似的。”
她在林子墨身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虚境的方向。
林子墨保持沉默,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虚境上,仿佛能够穿透混沌的阴翳,看见那些机械体正在经历的旅程。
“林子墨,你觉得它们说的是真的吗?”
“帝国真的还在过去和未来等着我们?”灰问道,她已经重新将自己从人类的形态变成了银灰色的天龙。
“过去已经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帝国到底是在哪里等我们?”
“对于一个足够伟大而崇高的文明,对于我们现在的宇宙而言,过去和未来的分别也就不重要了。”
林子墨说道,“它或许可以在时间轴上的任何一个节点触碰现在,在宇宙刚诞生的时候埋下一颗种子,然后让种子在今天发芽,也可以在宇宙终结的时候伸手回来,触碰我们。”
灰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了。
“反正我们也会追上去的,对吧?”她说道,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远足,只是走得快了些的先头部队在前方等他们而已。
林子墨点了点头。
神国花海在他们的脚下被看不见的风轻轻拂过,灰黑色的花瓣从茎上脱离,随风飘向远方那片永恒燃烧的黑红色太阳。
“之后总归有一天要离开吧?”灰问道。
沉默已经是林子墨惯用的回应,而灰早已学会从他的沉默中读出答案。
林子墨终究会离开这个宇宙,去往虚境、更远的地方。
在真的到了离开的那一天之前,他们还愿意多停留一会儿,给他们看着长大的渺小生灵再多一点时间。
一道流星从神国的天穹上划过,拖曳着淡紫色的尾迹,消失在那轮黑红色大日的日冕层里。
灰目送那颗流星直至它消失,然后她侧过身,对林子墨说道:
“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