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船员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们会死吗？”他问道。

老船员缓缓点了点头。

“也许吧”，他说道，“不过我们会死得有尊严，而不是像那些机器一样，连自己为什么而战都不知道。”

年轻船员擦了擦眼泪，然后站直了身体，走回自己的岗位。

只要还能移动，就还有希望。

在商船的后方，一颗恒星正在走向死亡，它在交战中被击中，核心的聚变反应扰动，开始以不可控的速度向外释放能量。

恒星光芒大盛，将周围的行星全部烤成了焦炭。

它开始急速坍缩，从一个巨大的火球变成了一颗致密的白矮星，在坍缩的过程中释放出了大量的能量，形成了一道向外扩散的脉冲。

冲击波追上了商船，将它的船体像一片树叶一样抛向远方。

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刚刚踏入星际时代的文明正在经历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星际战争。

他们的舰队由几十艘简陋的护卫舰组成，这些战舰的技术水平属于星际社会最底层的存在，连最基本的护盾发生器都无法配备。

他们的对手却是主动净化协议的一支小型分舰队，数量只有十几艘几何体战舰，但是技术水平却远远超过了这个年轻文明的理解范畴。

战斗在一开始就结束了，年轻文明的舰队被全歼，他们的工业杰作如今就像一圈由金属碎片构成的丑陋项链，戴在他们母亲星球的脖子上。

星球表面的城市正在毁灭，主动净化协议的无人机从轨道上降下，用分解射线将一切生命消除。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躲在一座地下掩体里，她的身体在颤抖，而她的孩子在沉睡，对正在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

一道分解射线射过来，母亲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子，试图为他争取一点点多余的生命。

然而那种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分解射线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她的孩子也一同化为了一片空白。

这个文明的邻居，一颗被恒星引力捕获的流浪行星在交战中被波及，它的轨道发生了偏移，朝着土著星球撞去。

星球上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刻仰望天空，看见那颗正在逼近的流浪行星在天空中越来越大。

它的表面布满了被战火熔融的痕迹，化作一颗正在坠落的、熊熊燃烧的陨石。

这样的场景在超星系团中屡屡上演，泰伦斯无法看见所有的悲剧，但是他的灵能能够捕捉到那些从遥远星域传来的绝望。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他知道这场战争的代价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而最终的胜利，如果还有胜利的话，也将是一场惨胜。

“陛下”，霍华德对皇帝说话，“有援军到了。”

泰伦斯转过头，看见星空的边缘出现了一片新的光芒。

那是基金会的舰队。

“泰伦斯陛下”，卡伦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来，“基金会与人类文明同在。”

“卡伦总裁”，泰伦斯回应道，“欢迎加入这场盛宴。”

这是一种苦涩的幽默，在这场毁灭的盛宴中，每一个参与者都是客人，而最终的账单将由整个宇宙来支付。

泰伦斯环顾周围的战场，他高声咏唱道：

“以主之名！”

他凭空拔出来一柄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长剑。

他这尊光辉巨人的长剑指向战场，剑锋所指即是归零帝国的兵力所向。

火之律法将属于人类的道理立在这里，连主动净化协议的机械战舰都受到影响，性能出现明显下滑。

十三位光耀者各率军团冲锋。

霍华德拄着元帅权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指挥全局。

他的目光在星图上不断移动，追踪着战场上每一支舰队的位置。

元帅权杖上的金属天鹰高展翅膀，仿佛随时都会从权杖上飞起，冲入战场。

“第三军团进行机动，支援塞伯勒克斯。”

“第五军团，集中火力摧毁那艘泰坦战舰。”

“第七军团，保护蜂群的活化行星，不要让敌方靠近。”

他的命令通过灵能网络瞬间传递到每一艘战舰，整个战场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正确的时间中转轮不休。

一名来自瓦洛利安教廷的士兵在远处的战舰上目睹了这一切，他被分配到一艘朝圣者文明的运输船上前往前线增援。

他看见了那道横跨战场的火墙、手持火焰大剑的光辉巨人，也看见了人类帝国的舰队在战场上纵横驰骋。

“这就是……现在的人类帝国？”

他喃喃自语，第一次如此对一个后来者充满敬畏。

他听说过关于亡灵天龙的传说、那个如今由死者与机械构成的文明，但是亲眼目睹这一切依然让他的灵魂为之震颤。

光辉巨人在战场上漫步，留下一道燃烧的征途。

长剑挥舞，黑红色的火焰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一切敢于阻挡的存在焚烧殆尽。

“亡灵天龙陛下，您的目光投射于此了么？”

瓦洛利安士兵跪了下来，在运输船的地板上向着战场的方向叩首。

“以神之名，征伐地狱！”

火焰涤荡而过，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却仿佛无穷无尽。

瓦洛利安教廷的士兵不知道是，在他眼里恍若神迹临尘的泰伦斯，他身上的压力很大。

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泰伦斯甚至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的大部分意识被战斗的洪流所吞没。

他的灵能在持续输出中开始衰减，从腹腔处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那团火焰正在他的体内燃烧。

他无法承载来自主的力量加持太久。

“塞拉！”泰伦斯通过灵能网络呼唤着蜂群的巢母，“你到哪里了？”

活化行星遭到了主动净化协议舰队支流的围攻，而归零者们的军团也被缠住，危在旦夕。

高密度射流和聚能光束在活化行星上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创口，里面的生物战舰还没来得及孵化升空就被炸成了碎片。

塞拉在巢母腔室中痛得痉挛。

那是行星本体受到的伤害，她的珍珠白色的皮肤表面出现了大量裂纹，暗紫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渗出，滴落在腔室的营养液中，将液体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蜂群已经几乎走完了基因变革的道路，但是在古老者们的战场上还是太过于脆弱了。

“母亲受到威胁！”

蜂群的基因网络中警报大作，所有子嗣都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它们的攻击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

安娜操控着受损的生物战舰，试图赶回活化行星支援，但是她的战舰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只能以堪称缓慢的速度在战场上爬行。

她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敌方战舰加入了围攻，活化行星被肢解，母亲的气息在基因网络中变得越来越微弱。

“母亲！”安娜在意识中哭喊。

“请坚持住！”

塞拉没法回应，她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维持活化行星的生存上，行星的核心生化反应堆正在过载，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整颗行星都会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恩主……”

塞拉阖上双眼，仿佛看见了黑红色的龙影在天穹上飞翔。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调动了所有开发自负向物质的基因能力。

那些从位面之魇残骸中提取的异维度物质被强行唤醒。

负向物质与她的生物组织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神经在燃烧。

塞拉不顾一切将负向物质集中起来，而泰伦斯口中那种撕裂世界的倾向很快如期而至。

最初只是一道细微的裂缝，像一张被针尖刺破的纸。

裂缝迅速扩大，向四面八方延伸，在活化行星的残骸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贯穿整个行星的裂口。

裂口边缘流光溢彩，仿佛彩虹化作湖水、舔舐着岸边的卵石。

丝状的时空浓缩能量从裂口中涌出，像极了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太空中飘舞。

那些丝状能量的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时间流速，它们交织在一起，令人目眩神迷。

塞拉凝望着那道与母星周围如出一辙的空间裂隙。

她毅然决然地带着整个活化行星坠入了裂隙之中。

行星的生物组织在裂隙的边缘被撕扯，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像被拉长的橡皮筋一样延伸，然后断裂，漂浮成血腥的桥梁。

吞噬了大量物质的空间裂隙使得负面物质膨胀得越来越厉害。

那道裂口越长越大，直接化作一张贪婪的巨口把周围属于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也吞了进去。

安娜在生物战舰中目睹了这一切。

她目眦欲裂，这一幕在她眼中和同归于尽没有区别。

“母亲！”

安娜在集群意识中发出了最后的呼喊，但是她的声音显然传不进那道神秘的空间裂隙之中。

裂隙开始闭合。

丝状能量从边缘向中心收缩，犹如一朵正在凋零的花朵。

光芒逐渐暗淡褪色，最终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然后彻底消失。

活化行星不见了，塞拉也不见了。

光辉巨人的虚影在战场上转身，望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太空。

“塞拉……”

“愿主的荣光指引你的道路。”

“在主的注视之下，我们终将重逢。”

他转过身，长剑再次指向战场，黑红色的火焰从剑尖喷涌而出，将一座试图靠近的活体熔炉击坠。

“继续战斗。”

泰伦斯高声喊道。

“为了主！为了帝国！”

“冲锋！”

以太巨龙在战场的另一端发出了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回应人类的难凉热血，它的腹中已经装满了恶魔和机械战舰的残骸。

它在战场上翱翔，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阻挡着任何试图突破防线的敌人。

“那个小家伙……”

以太巨龙的目光穿过战场，“希望她能活下来。”

“那边……可是星界啊。”

它张开嘴，又是一艘恶魔战舰被吞入腹中，金属和血肉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不断旋转的物质流。

“味道还是这么差。”

以太巨龙掠过群星，在这样的舞台上，它耀眼夺目，如掠过苍天、遮挡阳光的飞鸟。

在它的庞然翼展下，星星们在沉没，以残躯化为烈火，歌颂众生遭遇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