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共同体正在经历它诞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刻。

从宏观的视角俯瞰，这片超星系团、由大量河系构成的庞大结构体仿佛一锅被煮沸的汤，恒星的光芒在战争的硝烟中明灭不定。

星云被高能武器撕裂，气体分子在电离中发出凄厉的辉光，那些曾经璀璨的星系群如今布满了暗红色的灼痕，好似一条条被烙铁烫伤的伤疤。

帕拉汶寰宇集团的贸易网络已经瘫痪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等同于一个高位截瘫、卧在病床的患者。

那些曾经穿梭于星际航道上的商船变成了漂浮在太空中的金属棺材，一艘名为金羊毛号的货船在失去联系前发出了最后一段记录。

记录中的画面剧烈晃动，舰桥内的灯光忽明忽暗。

船长是一名来自帕拉汶边境支流的软体类生命，他的皮肤黏膜急促地闪烁，触须因为恐惧而蜷缩成球状。

“这里是金羊毛号，我们遭遇了不明舰队。”

船长颤抖地记录着航行日志，背景里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它们从亚空间里直接跳出来，没有任何预警，我们的识别系统把它们标记为友军，但是……”

画面突然剧烈震动，一道炽白的光束从舷窗外射入，贯穿了舰桥。

船长的身体在光芒中瞬间汽化，只留下一滩在甲板上缓缓流淌的粘液。

镜头继续录制了一点时间，金羊毛号的内部结构被从内部撕开，金属骨架像肋骨一样向外翻卷，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般的反应堆。

然后画面熄灭，一如生命的烛火被劲风吹拂。

牧星者文明的田园世界“绿宝石”沦陷了，这颗曾经生机盎然的动物园行星如今从轨道上望去，它变成了一颗墨绿色的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鼓胀的泡沫。

瘟疫恶魔的孢子在大气层中形成了厚厚的菌毯，将整颗行星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皿里。

轨道上的观测站记录下了最后的画面，一名牧星者的环保主义者在被感染前发出了最后的广播，信号撕裂、闪烁。

“它们从土壤里长出来、从水里冒出来，还有空气。”

“我们在保护环境，而环境一直在等待机会保护它自己。”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起泡，绿色的斑块从颈部向面部蔓延，在镜头前变成了一团不断蠕动的肉芽。

星语者的灵能舰队在太空中同时与两股敌人交战，灵能者们意念合一，仿佛连成了一片夜幕中的银河。

年轻的灵能使们在战斗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意识同时与多艘友方舰船链接，共享着战场上的所有信息。

在他们的视角中，太空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恶魔和机械体在上面挣扎不休，捣出了诸多破洞。

“机械舰队正在集结。”

意念流转似光，战场瞬息万变。

“对位方向，恶魔潮正在涌来。”

两股势如水火的敌人又在同一时刻向他们发起了攻击。

机械舰队的几何体战舰发射出高密度射流，穿透了灵能护盾，而一只瘟疫恶魔扑向了那艘受伤的护卫舰。

恶魔的躯体在真空中膨胀，化作一朵正在绽放的墨绿色花朵。

花瓣张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孢子囊，每一个囊都在脉动，仿佛一颗颗即将瓜熟蒂落的心脏。

在战场的另一侧，恶魔们也在与主动净化协议的部队互相撕咬，那些由扭曲金属和溃烂血肉构成的活体战舰与冰冷的几何体战舰纠缠在一起。

无人在意的战场角落，护卫舰在孢子的覆盖下失去了光芒，灵能水晶被腐蚀成肿胀的粉末，从舰体表面剥落，在太空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凄美的光带。

灵能使们的意识链接被强行切断，他们躺在地板上，望着穹顶上不断闪烁的灯光，战舰在炮火中震颤、远方又一颗属于星海共同体的行星被爆破成璀璨易逝的烟花。

月球神殿的穹顶下，泰伦斯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瞳深处，两簇火焰正在安静地燃烧。

“伟大的圣战……”

泰伦斯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无人能与他对答、分享俯瞰整个帝国现状的忧愁。

他站起身来，纯白的躯体在神殿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塞拉传来消息，蜂群主力即将抵达前线。”

霍华德从神殿的阴影中走出，元帅权杖斜靠在肩头。

“基金会的舰队也已经集结完毕，卡伦亲自带队。”

泰伦斯点了点头。

“光耀者们呢？”

“已经全部就位。”

霍华德调出了星图，十二道红色的箭头从母星系向外辐射，每一道箭头都代表着一个光耀者率领的军团。

“十二军团长已经各自带着舰队出发。”

霍华德顿了顿，“重心环在我这里，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启动方舟。”

泰伦斯下达了命令。

方舟空间站的引擎开始轰鸣，灵能反应堆将庞大的能量注入跃迁引擎，周围的空间结构开始扭曲。

泰伦斯站在方舟中央，他的身躯在灵能的浸润下开始发光，从腹腔中的律法纹章处向外扩散，将他的纯白躯体染成了一轮正在升起的白色太阳。

当灵能跃迁引擎启动时，整座空间站突兀地消失，如油画上被铲掉的一抹颜料。

一名普通的归零者士兵跪在方舟空间站的祈祷室里。

艾伦，从母星凛冬中走出来的、在飞升之火中被淬炼过的灵魂，曾经是母星上的一名矿工，在半地下式的城市中度过了整个童年。

裹着厚厚的袄子，在厨房里等待着厨师端出根茎类蔬菜炖出来的浓汤的日子历历在目。

艾伦紧紧攥着一枚黑石护符，上面刻着死灭刻印，而护符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在昏暗的祈祷室里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

“主啊……”他低声祈祷。

“愿火焰涤荡我心，死亡加诸于身，于是万般胜利皆来。”

他站起身来，将护符挂在胸前，走出了祈祷室。

其他的归零者士兵正在列队，奔赴那艘即将带他们前往战场的战列舰，直冲正在燃烧的星海。

塞拉的本体在活化行星的地核中蠕动。

如今的活化行星从外部看像一颗被剥去了壳的大脑，表面覆盖着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不断蠕动的血管，大气层由孢子云和生物气体构成，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绿色。

塞拉的暗紫色眼瞳透过行星表面的无数器官观察着外面的宇宙。

她的视野被分割成了无数份，每一个画面都来自不同的子嗣。

在她眼中，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正在逼近。

那些几何体战舰整齐得像一群从模具中浇筑出来的金属块，在空间中屡屡闪现，如在水面下的潜泳者。

“孩子们，准备迎战。”

塞拉的意志通过蜂群的基因网络传递出去，行星表面的肌肉组织随之收缩。

巢母亲临前线，生物舰队从行星表面的发射腔中涌出，轨迹碎裂似摔在地上的镜子。

她们已经在位面之魇身上学会很多。

“恩主啊，敬请见证！”

爆炸的光芒在太空中绽放，将周围的孢子云照亮成一片诡异的橙红色。

当跃迁的光芒散去时，泰伦斯面前展开的是一片正在燃烧的星海。

方舟空间站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战场上的能量读数，密集到了让中央计算机都出现短暂卡顿。

泰伦斯向外望去，看见远处的星空中正在上演着一场规模空前的混战。

最终防卫协议与塞伯勒克斯的舰队正在与主动净化协议的机械天灾正面交锋，双方的战舰在太空中交织成一片由光束和爆炸构成的绚烂画卷。

“归零者们”，泰伦斯向全人类说话，“随我出征！”

他化身一尊硕大无朋的光辉巨人，在星海之间肆意挥洒恐怖的灵能力量，把诸多机械几何体击飞。

和皇帝共同冲锋的是万舰齐发的归零帝国，战列舰集群毅然决然冲进古老者们的战场，炮口同时朝着不同方向急速开火。

金属已经不再是固态，每一艘战舰都在用它们的火力顶着浑圆的弹幕前进，好似河床上纷扬的气泡。

以太巨龙冲了出来，主动净化协议的机械舰队因为它的出现而调整阵型，将更多的火力对准了这头突然出现的巨兽。

恶魔们则发出了兴奋的嘶吼，它们感受到了以太巨龙体内那股古老而强大的能量，那是比任何天体都要炽热的灵魂。

以太巨龙张开嘴，一个不断旋转的引力漩涡将任何靠近的物质撕碎并吞噬。

一艘主动净化协议的巡洋舰正好位于它的捕食路径上，舰体在引力潮汐中被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金属带，被以太巨龙吞入腹中。

“味道一般呐。”

以太巨龙评价道，它继续向前冲去，橙金色的光芒在太空中划出一道醒目的轨迹。

它所过之处，恶魔们纷纷退避，那些瘟疫恶魔的孢子在接触到橙金色光芒的瞬间就被蒸发，熔炉之子的活体熔炉在高温中熔化变形，发出凄厉的惨叫。

蜂群的生物舰队跟在以太巨龙身后，利用它制造出的混乱，从侧面攻击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

安娜，塞拉的孩子，以类人之躯存在的外交官，如今也身处战场之上。

在她的感知中，此时此刻的世界是一个由无数声音构成的混沌，汇聚成了一首疯狂的交响曲。

“左翼受到攻击！”

她捕捉到了危险信号，立刻将信息传递给附近的友方舰队。

三艘主动净化协议的驱逐舰从侧翼包抄过来，它们的主炮正在充能，炮口的光芒越来越亮。

安娜操控着生物战舰做出规避动作，但是她的速度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聚能光束穿透了生物战舰的腹部，酸液和体液从创口处喷涌而出，在太空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暗绿色的喷泉。

安娜感到一阵剧痛，那是战舰传递回来的痛觉信号，虽然经过处理，依然让她险些昏厥。

“坚持住。”

塞拉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温柔而坚定。

“援军到了。”

安娜抬起头，透过战舰的观察窗，她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光芒从战场边缘涌来。

那是人类帝国跃迁而来的舰队。

最终防卫协议的舰队在量子弹弓的弹射下，也精准地出现在了战场的关键位置。

它们的几何体战舰呈现出比主动净化协议更加复杂的多面体结构，每一个面都在不断变换角度，以适应周围空间的曲率变化。

一艘最终防卫协议的泰坦战舰锁定了主动净化协议的一艘主力舰，炮口射出的光束在击中目标之前就已经在时空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主动净化协议的主力舰在空间的撕裂中失去了平衡，舰体从中间断裂成两截，金属还在试图自我修复，但是最终防卫协议的后续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聚能电弧穿透了装甲，将内部的反应堆引爆，整艘战舰在爆炸中化为一团炽热的火球。

塞伯勒克斯的舰队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战场，炮火齐飞的同时布下了一道封锁线，将试图逃离战场的恶魔和机械战舰全部困杀其中。

多方混战，不可开交，这就是现在的宇宙。

主动净化协议的舰队、恶魔大军、星海共同体的残余舰队、最终防卫协议、塞伯勒克斯、人类帝国、蜂群……

所有这些力量在同一个战场上碰撞，绘就一幅混乱而壮丽的织锦。

在战场的另一个角落，一艘商船正在试图逃离交战区域，这艘船的引擎在过载状态下发出垂死挣扎般的轰鸣，推动着船体以超出设计极限的速度在残骸之间穿梭。

船舱里，一名年轻的船员正趴在舷窗上，望着外面那片正在燃烧的星海、诸星陨灭之景。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眼睛却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显得苍老。

“别看了”，一名老船员走过来，“虽然是有生之年的奇景，但是看多了会做噩梦的。”